六月十二,慈宁宫家宴,顺顺当当。
林皇后那套看地砖的功夫真管用,行礼时心里就一个念头“地砖真干净”,一套家礼行得端端正正,太后当场点头:“稳当。”席间她照旧问福晋们的灶上、孩子、身子骨,一桌人说得热热闹闹,太后在旁边听着,笑了一下午。
宴散了,福晋命妇们告退。太后没让人送客,留下了皇帝、皇后,还有作陪的德妃。
殿里清静下来,宫人奉了茶就退了。太后招手:“皇后,过来,坐哀家跟前。”
林皇后依言过去,在太后身侧的绣墩上坐下。太后拉起她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老太太看着她,眼里是真高兴,“哀家没看错你。”
“太后,您早说啊。”林皇后半真半假地抱怨,“我这一年多,提心吊胆的。头回进慈宁宫请安,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就怕您挑我的理。您要是早说一句,我早有底了。”
太后笑了,笑得直摇头:“早说?早说你早跑了。”
“……我哪能跑。”
“你能。”太后点着她的手背,“你这丫头,哀家头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个不爱往人堆里扎的。当年皇帝把你的名字递到哀家跟前,哀家就说,这孩子眼里没火气,不争不抢。哀家当时还犯嘀咕,这样的人在宫里,是好事还是坏事?后来你管膳食,管六宫,守宫那晚锁门泼油,哀家就明白了,你不争不抢,不是没本事,是懒得争。可真到事上,你比谁都顶得住。这样的孩子,不进哀家家的门,可惜了。”
“太后您这话……”林皇后耳朵有点热,“臣妾听着,怎么跟挑牲口似的。”
太后一巴掌轻拍在她手背上:“放肆。”嘴上骂着,脸上全是笑。
德妃在旁边端着茶,慢悠悠接了一句:“太后没看错,本宫也没看错。”
“姐姐又来了。”林皇后扭头,“你们一个个的,都‘没看错’,合着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你也不算蒙。”德妃呷了口茶,“本宫当年跟你在一个灶上吃饭的时候,就看出你是个能处的。只是本宫那会儿没想到你能处到今日这个地步,本宫的皇贵妃,还是沾你的光晋的。”
“什么沾光,那是我跟皇上力争的。”
“行了,你俩。”皇帝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个说是自己没看错,一个说是自己撞上的,朕坐在旁边,倒成了多余的了。”
太后一听这话,乐了,冲皇帝招手:“过来,皇帝。哀家问你,当年立后的事,你是几时定的主意?”
“皇后病重前。”皇帝答得干脆,“她托付那天,朕就定了。”
“不对。”太后摇头,拈着佛珠,“哀家问你的是,几时候,心里有的这个人。”
皇帝顿了顿:“……守宫那晚,她拿一锅滚水浇翻渠里贼人的时候。”
“还是不对。”太后笑眯眯的,“再往前。”
皇帝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头一年管膳食,把各宫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朕头一回翻她的册子。翻完,朕就跟自己说,这宫里,来个会过日子的了。”
“这不就结了。”太后满意地点头,“所以说,”她转向林皇后,一字一顿,“林皇后,是哀家给皇帝挑的。”
“母后。”皇帝不服,“是儿臣自己撞上的。那册子是儿臣自己翻的,人是儿臣自己看上的,您那会儿连她面都没见过。”
“哀家没见过她,可哀家见过你。”老太太不紧不慢,“哀家知道你这孩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寻常女子入不了你的眼。哀家替你把那些娇滴滴的、心里有算盘的,一个个挡了,才留下这些能入你眼的。你能撞上她,是哀家把路给你清干净了。”
皇帝被堵得没话说了。
林皇后在旁边听得直咂嘴:“……好家伙。我一个无意间进宫的,你们娘俩一人一半功劳,把我给分了?敢情这局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是意外?”
“你不是意外。”太后握紧她的手,“你是天定的。皇帝要是没那天翻册子的闲心,哀家挡了也白挡。哀家清了路,他自己撞上了,这才叫天定。少了哪一头,你都坐不到哀家跟前这个绣墩上。”
“所以呀,”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进咱家了。往后这慈宁宫的门,你什么时候想进就进,不用请安的名目,就过来陪哀家说说话。哀家老了,就爱听你说那些灶上的事。”
林皇后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头喝了口茶压了压,再抬头,声音正常了:“太后,那明儿我炖盅汤给您送来?第三种的,先皇后最惦记的那个方子。”
太后手上一顿。
“好。”老太太点头,声音缓了些,“她说第三种最好,那哀家得尝尝,到底怎么个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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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慈宁宫出来,天擦黑了。三人一道往回走,德妃的咸福宫顺路,就一起走着。
走了一段,德妃忽然开口:“太后那句‘进咱家’,分量不轻。哀家跟你说,她这话,几十年没跟第二个人说过。就是先皇后,当年也没听全乎。”
“我知道。”林皇后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所以刚才我没敢贫嘴。”
“你倒分得清轻重。”德妃瞥她一眼。
“分得清。”林皇后把小石子踢到路边,“什么能闹着玩,什么得正经接着,我心里有数。太后这话,我得正经接着。”
皇帝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是放慢了半步,让她们俩并肩走前头。
到了岔路口,德妃站定:“本宫往这边了。明日十五,调济单子,别忘了。”
“忘不了,汤我都让人备好料了。”
德妃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哎,皇后。”
“嗯?”
“明日给太后送汤的时候,多炖一盅。”德妃说,“送到慈宁宫,路过咸福宫,顺脚的事。”
“得嘞,一盅的事。”林皇后冲她摆手,“姐姐慢走!”
德妃走了。皇帝跟林皇后并肩接着往坤宁宫去,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方才母后说你是天定的。”
“您别再争这个了。”林皇后摆手,“争不过老太太。再说了,天定就天定呗,反正定的是我,又不亏。”
“朕不是要争。”皇帝说,“朕是想说,天定的东西,朕往后不撒手了。”
林皇后脚步顿了一下,斜他一眼:“陛下,大晚上的,您突然说这个,怪吓人的。”
“吓人?”
“吓人。心跳快了半拍,得缓缓。”她面不改色往前走,“走快点,回去喝汤。今儿的汤,火候得掐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