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位的旨意五月里就下了，可皇贵妃的名分要坐实，还得走完册封礼。六月二十，德妃的册宝礼正式举行。
这一日咸福宫焕然一新。德妃穿皇贵妃的冠服，受金册金宝，行谢恩礼。礼成之后，按新定的章程，她得往坤宁宫走一趟，这叫“协理六宫，先谒中宫”。这一趟，是皇后和皇贵妃搭档的正式公开，往后六宫的印信文书，两个人的名字并列。
林皇后早早就在坤宁宫正殿等着。德妃进来，行完礼，直起身，头一句话就是冲着上首挑眉：
“副手，上任了。”
“姐姐，说多少回了，什么副手。”林皇后从上首下来，亲手扶她，“你是我左膀。我是右臂，咱俩凑一块儿，才是一副全乎的身子骨。缺一个，这六宫就是个残废。”
“你这张嘴。”德妃被她扶着，哼了一声，“罢了，左膀就左膀。反正章程里写了对半分账，本宫不亏。”
殿里今日来的人不少，六宫的管事娘子、各宫主位，都来观礼。仪式的最后一项，是礼部当众宣读那道新章程，《中宫与皇贵妃共理六宫则例》。念到“六宫印信，中宫与皇贵妃联签并行；命妇朝见，两位同受礼”时，底下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议论完了，不知是哪个带头的，底下有人轻轻说了一句：“这往后，咱们宫里就是‘双珠’了。”
这话当天就传开了。到傍晚，六宫上下，从主位到粗使的宫女太监，都管这二位叫“双珠”，皇后一颗，皇贵妃一颗，一宫一颗，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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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皇帝过来蹭饭，顺便听她们对账。
“今日礼部来报，”皇帝坐下，“说外头也开始传了，说本朝六宫双珠并立，是开国以来头一遭。连前朝的翰林都翻旧书，找有没有先例。”
“找着了吗？”林皇后盛汤。
“没有。你们这算独一份。”皇帝接过汤，“朕今日下朝，几位大学士还跟朕道贺，说朕的六宫，有俩贤内助。”
“俩贤内助。”德妃重复了一遍，笑，“陛下，这词儿您听着亏不亏？从前人家夸皇帝，都是夸前朝贤臣，夸您后宫的，头一回。”
“朕不亏。”皇帝喝了口汤，“前朝那帮贤臣，办事朕得盯着；你们这俩，朕一年没操过心，账还省了三成。这买卖，朕赚大了。”
“得嘞，那陛下您多喝两碗。”林皇后给他又续上，“赚大了的东家，得给伙计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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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咸福宫。
德妃回了宫，雪枝伺候她卸妆。冠一摘，发一散，德妃往软榻上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可算完事了。这身皇贵妃的冠服，比皇后那顶十二斤的凤冠轻不了多少。”
雪枝收着衣裳，笑着说：“娘娘今日可真好看。奴婢瞧着，比十九年前您刚入宫那会儿，头一回穿贵妃服制的时候，精神多了。”
“那能一样吗。”德妃闭着眼让雪枝拆头上的簪子，“那会儿穿贵妃服，心里想的是‘可算升了一级，还得再往上’。今日穿皇贵妃的，心里想的是‘得嘞，往后明正言顺，能管那丫头了’。”
雪枝手上不停，笑着接话：“娘娘，奴婢多句嘴。您争了半生皇贵妃，如今竟是为了给皇后娘娘当副手，您说这……”
“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奴婢看您可不像是懊悔的样儿。”雪枝把拆下来的簪子一样一样码进匣子，“您是乐的。”
德妃睁开眼，瞪她。
瞪了半天，没瞪出火来，自己先笑了。
“……乐的。”她认了，“你说怪不怪。本宫十几岁进宫，学规矩、争圣宠、算位份，一样不落，就怕落到人后头。争到三十岁那年，本宫都灰了心，想着这辈子就这么着了，守着咸福宫数日子。结果呢，半路杀出来那么个丫头，把本宫拽去管食堂。”
“后来管账、管宫女、守宫、立章程，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本宫回头一看，这些年干的事，跟本宫从前争的那些，半点不搭界。可本宫心里那股劲儿，倒是比从前争宠的时候痛快十倍。”德妃望着帐子顶，“雪枝，你说本宫这算什么？”
雪枝想了想：“奴婢不敢说。”
“说。”
“奴婢瞧着，娘娘从前是替‘位份’活，如今是替自个儿活。”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这丫头，嘴倒是比从前利索了。”德妃重新闭上眼，声音懒懒的，“没错。从前争，是争给旁人看的，位份再高，夜里躺下心里还是空的。如今这皇贵妃，是陪着那丫头一块儿挣出来的，账是真账，人是真人，夜里躺下，睡得着。”
“所以明日告诉小厨房，炖锅好的，本宫明儿带去坤宁宫。”她打了个哈欠，“十五对账的日子，本宫得吃点好的，才有力气挑她的错。”
“娘娘，今儿二十，账上个月不是刚对完吗？”
“那也是十五对的。日子写错了，明日你替本宫记着，往后每月两回，初一、十五，都是对账的日子。”德妃翻了个身，“多对一回账，本宫高兴。”
雪枝应了声是，端着卸下来的头面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里头又补了一句：
“哎，雪枝，回来。”
“娘娘还有吩咐？”
“明儿那锅汤，让小灶按皇后说的第三种做法炖。”德妃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那丫头说本宫这边火太急，本宫偏要试试，急火到底能不能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