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北边的军报完了,永安王景琰卸了边关的差事,奉旨回京述职,顺便,贺新后册立。
他进京那日,先去乾清宫见皇帝。兄弟俩一年多没见,关起门来说了半日的话,说的都是边关屯田和军饷的事。末了,永安王起身行礼:“皇兄,臣弟这次回来,还有一件私事。明日想去坤宁宫,给皇嫂请安。”
皇帝抬眼看他。
“皇兄,”永安王坦然一笑,“皇嫂……不,林皇后。臣弟想通了,这声请安,早晚要行的,早行早踏实。”
皇帝盯了他两息,笑了:“你倒识相。”
“皇兄幸福,弟弟欣慰。”永安王拱手,“这话是真心话。臣弟在边关收到册后的邸报,跟帐里的参将喝了半宿。参将问我乐什么,我说,我皇兄那个人,冷了一辈子,如今灶是热的了,我乐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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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坤宁宫。
永安王递了牌子,林皇后在正殿见他。殿里没外人,就小满在旁边伺候茶水。
永安王进来,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弟景琰,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
林皇后受了半礼,赐座,上茶,然后才开口:“景琰,你这礼行得也太全套了。上一回你进宫,还管我叫姐姐呢。”
“上一回是上一回。”永安王端着茶,笑了,“当年臣弟说,娘娘像臣弟的亲姐姐,那是没名分的叫法。如今不一样了,如今是亲皇嫂,名正言顺的。这声礼,臣弟得行。”
“得嘞。”林皇后也笑了,“那往后私下里,你还是叫我姐姐,我省得端着。”
“嫂子说叫什么,就叫什么。”永安王喝了口茶,放下盏,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这正殿,又打量她,“臣弟方才进来,看嫂子坐在那儿,心里踏实了。”
“踏实什么?”
“当年头一回见嫂子,是在御花园。”永安王回忆,“那时候您刚管膳食不久,正蹲在小厨房后头跟人研究怎么处置剩菜。臣弟当时就跟皇兄说过一句话,不知道嫂子听没听说。”
“什么话?”
“我说,皇兄身边,总算有个像活人的了。”永安王笑,“皇兄那个人,从小就绷着。父皇在的时候,他当太子,绷着;父皇走了,他登基,更绷着。臣弟是弟弟,都不常见他笑。那年臣弟瞧见皇兄翻您的账册,翻着翻着嘴角是松的,臣弟心里就一句话:有人陪他,就好。”
“如今回来一看,”他抬手虚虚一拱,“他有人,您也有家。这话应验了,臣弟欣慰。”
林皇后听着,手里转着茶盏,半天,笑了:“托你的福。”
“托皇兄的福,托嫂子自个儿的福。”永安王摆手,“臣弟可没干什么。臣弟就是当年在边关,收着您捎去的那几封信,回了几句实话而已。真本事是嫂子自个儿的。”
“那几封信,你回得实在。”林皇后点头,“当年我被太后那边的人拿捏,你信里那句‘边关的兵,只认给饭吃的人’,我记到现在。后来守宫那晚,我还真就靠给饭吃攒下的那帮人。”
“嫂子拿它用在那儿,臣弟可没想到。”永安王笑出声,“那封信本来是说军心士气的事。”
“道理是通的嘛。”
两人正说着,皇帝下朝过来了,进门见他们聊得热络,挑眉:“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聊皇兄的旧账。”永安王起身,“聊您翻账册翻到嘴角上扬那回。”
皇帝脸一沉:“景琰。”
“得,臣弟收着。”永安王立正站好,随即又笑,“皇兄,臣弟这趟回京述完职,圣旨也该下了,还回北边去。走之前,就想讨嫂子一顿饭。听皇兄信里说,坤宁宫的汤有三种做法,臣弟想尝尝,第三种。”
“行啊。”林皇后痛快应了,“明儿晚膳,你跟你皇兄一块儿过来。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汤如今一盅三碗,皇帝一碗,太后那边一碗,剩下那碗才是你的。你要嫌少,自己再来。”
“三碗够,三碗够。”永安王哈哈笑,“臣弟喝一碗,带两碗的念想回北边。”
“什么念想,”皇帝在旁边落座,嫌弃,“想喝了写信,让你皇嫂把方子抄给你,让北边的伙夫炖去。”
“方子可以抄,”林皇后说,“火候抄不了。那方子我改良了三年,料就那么几样,全在手上。”
永安王眼睛一亮:“那臣弟再讨个恩典。往后每年述职,臣弟都提前递牌子,来坤宁宫喝汤。”
“一年一趟,管够。”林皇后拍板,转头冲小满,“明儿的汤,料多备一份。莲子那料,库房还剩几回的量?”
小满掰指头:“回娘娘,上月新采买的两罐,还剩一罐半,明儿用一份,还能有个七八回。”
“够了。”林皇后点头,“回头让内务府再进。往后这汤的量,得按人头算了——太后一份,皇上两碗,景琰一份,姐姐一份,我自己一份……小满,拿笔来,我算算这一锅得下多少料。”
永安王在旁边看着她当场拨拉手指头算料,扭头低声跟皇帝说:“皇兄,嫂子这个样子,跟当年蹲在小厨房后头,一模一样。”
“嗯。”皇帝看着上首算料的人,语气平常,“一直没变过。往后也不许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