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通政司收进来一份弹劾的折子。
递折子的是都察院一位姓贾的御史。此人年纪轻,资历也浅,三月里那场立后之争他没赶上,没搭上骂出身的末班车,心里一直觉得不痛快,琢磨了小半年,终于又找出一个旧题目来,就是三年前京中流传过的那套“妖妃”之说。折子写得洋洋洒洒好几千字,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林氏入宫之初,市井曾传其为妖妃,以妖媚蛊惑君上,此等女子骤登后位,只怕不是社稷的吉兆。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正好是早朝。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份折子拿了出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大殿里安静得吓人,因为所有人都记得,三月里为了立后的事,皇上在朝上发过多大的火,撂过多狠的话。
“贾御史。”皇帝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搁,“妖妃这个说法,你记得是哪一年起来的吗?”
贾御史从班列里走出来,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的话,约莫是……三年前。”
“三年前。”皇帝点点头,语气不紧不慢,“那你再告诉朕,这说法当年是谁传出来的?是林氏自己张榜告示认下的,还是有人编排出来的?”
贾御史额头上开始冒汗:“这个……是市井流言,源头难以查考。”
“流言。”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三年前,朕为这个流言,当朝烧了十七道折子,处置过一批传谣的人。如今三年过去,连流言本身都已经死了,你倒好,把它从坟里刨出来,当个新鲜宝贝递给朕。贾御史,你的差事,就闲到这个地步了?”
“陛下,臣只是忧心社稷……”贾御史还想辩。
“社稷?”皇帝直接打断他,“朕来跟你算算这三年的账。内帑的开销,省下来整整三成。秋狩那晚,暗渠里潜伏的四十二个贼人,是皇后亲手料理的,一晚上宫里没伤一个人。六宫互助制的章程,礼部抄录存档,各府上下交口称赞。桩桩件件都摆在这儿,你告诉朕,哪一件‘妖’了?这个‘妖’字,到底落在哪儿?”
贾御史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皇帝这才把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往后谁再敢提妖妃两个字,朕就送他去见摄政王。”
去见摄政王是什么意思,满朝文武没有不明白的。摄政王如今还圈在皇陵里守着,这辈子都出不来。这话等于明说,再嚼这个舌头,就贬去皇陵作伴。大殿里齐刷刷安静下来,连咳嗽的都没有了。
“退朝。”皇帝起身,拂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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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晌,这消息就传进了坤宁宫。
报信的是小满,一路小跑进殿,连礼都行得急:“娘娘!前朝有个御史上了折子,说您是……是妖妃!”
林皇后正在核五月的账,笔都没停,只抬了下眼皮:“哦。”
小满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娘娘,就……就一个‘哦’字?”
“不然呢?”林皇后拿笔杆点着账本上的一个数,“这个词儿又不是头一回听。三年前满京城都这么叫,当时的折子摞起来有十七道,比这回的声势大了不知多少倍。如今就剩下一个年轻御史翻旧账,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连新词儿都想不出来了,词穷了,只好炒冷饭。”
“可是皇上在朝上发了好大的火,还说要送那御史去见摄政王……”
“那是他的事,他护我,我领情。”林皇后翻过一页账,“可这份折子本身,真不值得我停下手里的事。小满你过来看这个数,五月炭例结余四百二十两,比推行互助制之前多了将近二百两,这个才叫正经事。”
小满彻底服了,行了个礼退出去。刚走到殿门口,正撞上德妃过来,赶紧把里头的事学了一遍。
德妃进殿落座,自己先斟了杯茶:“本宫在门口都听见了。一个‘哦’字,就把前朝的折子打发了,你这心,是真大。”
“姐姐来了。”林皇后这才搁下笔,“不然我能怎么办?哭一场?还是写篇檄文自辩?都不合适。这个妖妃的名声,我从嫔位背到贵妃,如今都当皇后了,它还跟着我,也算是老熟人了,见面打个招呼就行。”
“老熟人。”德妃被逗笑了,喝了口茶,“跟你讲,方才来的路上,咸福宫那些人都在议论这事,个个替你抱不平。本宫一句话,就把她们全镇住了。”
“姐姐说了什么?”
“本宫说,她这个‘妖’,妖出后位来了,你们替她抱的哪门子屈?”
林皇后愣了一下,随即也乐了:“姐姐这话听着还真在理。不对,什么叫妖出后位,我这明明是凭本事……行吧行吧,就算妖,我也妖得正。”
“妖得正?”德妃挑眉,“这又是什么歪理?”
“正经理。”林皇后坐直了,一副要讲课的架势,“你想啊,‘妖’这个字,当初是拿来做脏水泼我的。可如今回头看,他们骂的那些‘妖’,什么不服管教、爱折腾、改规矩、算小账,桩桩件件,如今全成了功劳,写进了礼部存档的章程里。同一个人,同一套做法,从前叫妖,如今叫贤。这说明什么?说明错从来不在做法上,在看的人的眼光上。如今他们眼光变了,我就‘贤’了。所以这个‘妖’字我不推,我认,而且认得正大光明。”
德妃端着茶盏看了她半天,末了叹了口气:“你这脑子,亏得没生在男子身上。不然前朝那帮大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生在男子身上才是浪费。”林皇后重新拿起笔,“男人堆里卷,卷到头也就当个宰相。我在这儿,账也管了,家也当了,汤也炖了,皇帝还归我,这才叫全面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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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皇帝过来用膳,席间自然说起这事。
“还有人嫌你。”皇帝给她布了一筷子菜,“委屈不委屈?”
“不委屈。”林皇后扒着饭,“陛下,我跟您说个理。这种非议,头一年听着扎耳朵,第二年听着就习惯了,到第三年再听,只觉得好笑。往后他们嫌着嫌着,等真看到账上省下的银子、宫里的太平日子、各府的风评,就该真香了。”
“真香?这又是什么说法?”
“就是嘴上还嫌着,底下偷偷来求咱们的意思。”林皇后夹了一筷子菜,“不信您等着瞧。那个贾御史,早晚有一天,等六宫互助制推行到各王府,他府上必得托人来讨一份章程。到时候我让人送去,外头附一句话:妖妃所制,慎用。”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得把筷子都搁下了,缓了好一阵才说:“悠悠啊悠悠,满朝文武,人人怕非议、忙着辩非议,就你一个人,能把非议接成段子。”
“不然呢?”林皇后给他盛了汤,推过去,“跟非议较劲,多累啊。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辩出来的。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我这儿账等着核,汤等着炖,实在没那个空。”
皇帝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比昨儿那盅强。”
“看吧。”林皇后一脸得意,“连您这条舌头都被我练出水平来了。对了,景琰明儿就启程回北边了,今晚这碗汤,您算是替他喝的。”
“替他喝可以。”皇帝又舀了一勺,“回头让他记着,明年述职早些递牌子。这汤一年就准他喝一回,他自己说的。”
“陛下这话可就不厚道了。”林皇后拿起筷子,“回头我给景琰写信,就说您连他那一碗都惦记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