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天气热，宫里各处的差事都不多，上午的事务辰时就散了。
林皇后闲得发慌，在坤宁宫转了两圈，把小满支去了库房点料，自己换了身半旧的宫装，头上的钗环也摘了，只留一支素银簪子，揣着一包糖和一罐去年腌的桂花，悄悄往御膳房去了。
按规矩，皇后有自己的小灶，但小灶归小灶，御膳房的大灶火头足、器具全，蒸桂花糕得用大灶的猛汽才够劲。这道理她三年前就摸透了，当年她还是嫔妃的时候就干过这事儿，半夜溜进御膳房偷做点心，如今身份换了，习惯倒没换。
到的时候是午前，御膳房正备着晚膳的料，大灶的火正好。掌灶的刘师傅一回头看见她，吓了一跳，赶紧要行礼，被她摆手按住了。
“别别别，当我不存在。”林皇后把袖子一挽，“我就借个灶，蒸一屉桂花糕。料我自己带的，不占宫里的账。你忙你的，就当没看见我。”
刘师傅哪里敢当没看见，但拗不过，只好在旁边打下手，帮她刷屉、垫屉布。林皇后和粉、放糖、撒桂花，手上熟练得很，一边干一边跟刘师傅唠：“水得一点一点加，和到面疙瘩刚化开就停，多一下都老。糖我掂过，这一屉用二两三，正好。”
“娘娘这手艺，比小灶的师傅还熟。”
“那可不，这方子我改良了三年。”她拿筷子搅着面糊，“头一年蒸出来是石头，砸狗都不吃；第二年勉强能下口；到第三年，才到火候。”
正说着，外头脚步声进来。
皇帝下朝换了常服，散着步过来的，本来是想看看御膳房晚膳的单子，一进门就看见案板前站着个人，半旧衣裳，挽着袖子，脸上沾着两道粉，手底下正刮着盆边。
“皇后？”皇帝站在门口，“这是朕的御膳房？”
林皇后手上的刮刀停了半拍，随即理直气壮地转过头来：“陛下的，也是我的。”
“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御膳房归陛下，皇后归陛下，那御膳房就归皇后的一半。”她把刮下的面糊刮进模具里，“这不叫偷用，这叫资源整合。”
皇帝走近了，看她脸上那两道粉，忍着笑：“资源整合，脸上也整合两道粉？”
“干活的印记，懂不懂。”林皇后拿手背蹭了一下脸，没蹭对地方，反而把左边那道抹得更长了。皇帝看不下去了，伸手替她抹掉，指头上沾了粉，就势在盆边刮了一下。
“皇后偷吃。”他悠悠地说，“堂堂一国之母，混进御膳房自己做点心。传出去，贾御史又该上折子了。”
“上呗，就说妖妃监守自盗御膳房。”林皇后头也不抬，“反正罪名再多一条不多。您站开点，挡着汽了。”
皇帝不站开，就倚在案边看她装模。一屉十二块，装完上锅，猛汽蒸一炷香。等着出锅的工夫，两个人就站在灶边说话，说的都是些没用的闲话，譬如刘师傅家小孙子满月、七月里的瓜便宜了、慈宁宫那边的冰用的什么窖。林皇后说得眉飞色舞，手上还比划，全然忘了自己脸上还有粉。
一炷香到，揭盖，桂花的香气涌出来。林皇后拿竹签扎了一块看生熟，熟透了。她也不怕烫，捏起一块吹了两口，直接塞进皇帝手里。
“陛下尝尝，糖放得刚好。”
皇帝咬了一口，嚼了嚼，点头：“嗯，刚好。”
“就说吧。”林皇后得意，自己也捏了一块，烫得直换手，龇着牙吃，“我从三年前那个砸狗都不吃的版本，改进到今天这个水平，容易吗我。”
两人正分食，殿外又来人了。德妃提着食盒过来，本是想送些自己小灶冰镇的酸梅汤，一路问着找到御膳房，进门就看见皇帝和皇后并排站在灶边，一人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案板上摆着剩下的，两个人明显是一人吃了两块了。
德妃在门口站住，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本宫就说呢，坤宁宫的人到处找娘娘，敢情在这儿。”她把食盒搁下，“一个皇帝，一个皇后，站在御膳房的大灶跟前抢糕吃。传出去，史官都不知道怎么落笔。”
“姐姐来得正好。”林皇后一指案板，“还剩六块，你尝尝，糖我掂得刚好。”
“本宫不吃，本宫看你们俩就够了。”德妃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捏了一块。咬了一口，顿了顿：“……确实刚好。你那个‘第三年才到火候’的说法，是真的。”
“所以说嘛，什么都要讲个火候。”林皇后又塞给刘师傅一块，“刘师傅，你尝，回头这方子你记下来，太后那边想吃，就按这个做。”
刘师傅千恩万谢地接了。
德妃把酸梅汤分了，一人一碗。三人就着灶边的热气喝冰饮，皇帝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做了皇后，还偷吃。”
“做了皇后，才敢光明正大地吃。”林皇后捧着碗说理，“陛下您想，我当嫔妃那会儿，半夜溜进来，得先贿赂看门太监，还得掐着人换班的空，蒸完了揣怀里跑，路上还得防着撞见巡查的。如今呢，我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掌灶师傅给我打下手，皇帝亲自给我递屉布。同样是做糕，从前做贼，如今做主。这叫什么？这叫身份的甜。”
皇帝看着她，笑了。她说的“光明正大”，根子上是他给的底气，这道理她明白，他更明白。
“行了。”德妃把碗一搁，“这剩下三块，本宫做主，给太后送去。做都做了，让老太太也沾沾光。”
“得嘞。”林皇后拿干净油纸把糕包起来，“顺便跟太后说，这是皇后在御膳房亲手做的，脸上还沾了粉呢。老太太爱听这个，比糕本身受用。”
“你倒会讨巧。”德妃接过纸包，“太后今日还念叨，说有两日没见你了。你这糕送得，正好。”
“那明儿我再去陪她说说话。”林皇后拍拍手上的粉，“正好小厨房新收了一筐七月鲜藕，我琢磨了个糖醋藕的吃法，明儿做给太后尝。”
“你这一天天，”德妃提着纸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满脑子都是吃。亏得生在皇家，不然你去开个饭庄，也是一号人物。”
“这话我爱听。”林皇后在灶边扬声应，“姐姐，明儿糖醋藕成了，头一份给你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