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处暑一过,夜里的热气就散了。
这一晚,坤宁宫的小灶歇了火,晚膳吃得清淡,两人早早安置了。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不吵。
皇帝半倚在榻上,林皇后靠在他身侧,正在心里过明儿的事:糖醋藕的醋得用陈醋兑一勺蜜,藕要选第七节的脆……过到一半,皇帝忽然开口了。
“悠悠。”
“嗯?”
“睡了没?”
“没,正算藕呢。”她眼睛还闭着,“怎么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夜太静,这沉默就显得格外长。林皇后睁开眼,侧头看他。灯影里,皇帝正看着帐子顶,神情有点少见的踌躇,像是有句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
“陛下,您这表情,跟朝上要宣布大事似的。”她坐起来一点,“出什么事了?”
“没事。”皇帝伸手把她按回去,“就是想问你一句话。问了,你就答,答完睡觉。”
“您问。”
“悠悠。”皇帝转过来看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可愿做朕的妻,不止这后位?”
林皇后愣住了。
“什么意思?”她眨眨眼,“我现在不就是你妻吗?册也册了,庙也告了,太庙的祖宗都认过我了。”
“那不一样。”皇帝摇头,“皇后是名分,是给天下人看的。朕问的是妻。是你心里头,认不认朕这个人。不是皇帝,不是主子,是那个翻了你的账册、蹭了三年你的饭、如今天天来跟你抢一盅汤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朕这几日总在想,册后大典那日,你说‘陛下,臣妾,在’。朕听见了,可朕回来琢磨,那句‘臣妾’,你是应给皇后的,还是应给朕的?朕分不清。所以朕今夜问你,往后你就用‘我’来答,不用‘臣妾’。”
殿里静了。虫鸣还在窗外,一声一声的。
林皇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她往他身上一靠,头搁在他肩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陛下,我早是你的人了。”
“……这话怎么讲?”
“怎么讲?”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上传过来,“您掰指头算。我第一次给您塞吃的,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跟您掏心窝子说账上的事,是什么时候?守宫那晚,我把命押上的时候,想的是保这个宫,还是保您?陛下,这些事,皇后对皇帝做不出来的,那是臣子的本分。只有自家人,才这么干。”
“后位是名分,三月里才给的。可人早就给了,您没觉出来吗?我给您留的第三碗汤,留了三年了。”
皇帝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再说了,”林皇后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肩上,“我要是只拿您当皇帝,我图什么?图早朝?图批折子?我又不缺。我图的就是,这个人下了朝会绕路来看我蒸糕,脸上沾着粉也不嫌我丢人,贾御史骂我妖妃的时候,当朝就要送人去见摄政王。这样的人,我留着,比什么后位都值。”
“所以陛下,问都多余。”她重新靠好,拽了拽被子,“名分您给过了,人我自己早给了,两清。睡觉。”
皇帝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半天,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朕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他说,“能说‘两清’说得像讨债一样的,就你一个。”
“讨债怎么了,夫妻之间,本就得有债有还。”她哼哼着,“您欠我的多着呢,慢慢还,别想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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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咸福宫。
德妃今夜睡得晚,在院里乘凉,雪枝在一旁打扇。坤宁宫和咸福宫隔着两道墙一个院子,夜深人静,隐约能听见那边一点动静——不是吵架,是说话声,低低的,断断续续,偶尔夹着一声笑。
雪枝侧耳听了听:“娘娘,皇后娘娘那边……还在说话呢。”
“小两口说体己话,你听什么。”德妃摇着蒲扇,扇了两下,忽然停了。
她听着那断续的笑声,自己也笑了,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俩,总算。”
“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德妃重新摇起蒲扇,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本宫是说,吵了三年、闹了三年、绕了三年,总算走到今夜这一步了。不容易。”
“娘娘跟皇后娘娘这样,不也挺好?”
“不一样。”德妃的目光还落在天上,“本宫跟她是姐妹,处出来的是交情。她跟陛下那样,是另外一回事。交情是并肩,那个是……算了,你还没嫁人,说了你也不懂。”
“本宫就懂一点。”她把蒲扇往膝上一搁,“那丫头从前总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今夜这个,就是过出来的。”
雪枝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打了两下扇子。墙那头的说话声渐渐低了,最后没了,只剩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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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殿内,灯芯剪过一回了,光更暗了些。
两人都躺定了,皇帝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悠悠,朕跟你说个事。”
“说。”她的声音已经带困意了。
“朕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是没杀那个偷吃桂花糕的才人。”
林皇后一下子清醒了,睁开了眼。
“陛下……您还记得那盒糕?”
“怎么不记得。”皇帝的声音里有笑意,“你入宫头一个月,御膳房给朕备的一盒桂花糕,教你顺走了半盒。按规矩,才人私拿御膳,是要治罪的。当时管事的来请旨,朕翻开名册看你的名字,就想着,一个才人,冒着得罪御膳房的风险偷半盒糕,图什么?朕就说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然后朕让人去查你。查回来的人说,这位才人把偷来的糕分给了同宫的下等宫女,自己就吃了两块。”
“朕那天就想,这宫里居然有这样的人。”皇帝停了停,“后来你分去管膳食,朕翻你的账册,翻到你在账尾画的小记号——哪个宫的份例短了,你画个圈。朕就明白了,当年那半盒糕,不是偷,是你饿,也是你舍不得一个人吃。”
林皇后在黑暗里听着,半天没吭声。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当年偷那半盒糕,就是单纯馋。你们皇家这桂花糕,做得是真好吃,我那时候刚进宫,什么都不懂,饿得快。”
“朕知道。”
“我还给宫女,是因为我一个人吃不完,放着坏了可惜。”
“朕也知道。”
“那你编那么多干什么!”她抬手捶了他一下,“什么‘舍不得一个人吃’,说得我多有情义似的!我就是饿!”
“饿也好,馋也好。”皇帝抓住她捶过来的手,握在手里,“总之那半盒糕,是朕这辈子的起点。要是当年朕一狠心,治了你的罪,就没有后头这一切了。所以朕说,最对的事,是没杀那个偷吃桂花糕的才人。”
林皇后不挣了,任他握着。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陛下。”
“嗯。”
“明儿我蒸一屉桂花糕,就按偷那次的方子,什么都不改良,还原当年那个味儿。”
“好。”
“您得给我记账上,这回可是您主动要的,往后不许说我糟蹋御膳房的料。”
“记,朕的私账头一笔。”皇帝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睡吧。明儿朕下朝早,来给你烧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