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坤宁宫设了家宴，晚上才开席。午后是空闲的，各宫的人都歇着，林皇后也歇着，歇的方式是在正殿的凤座上，盘着腿，吃桂花糕。
就是昨儿说好的那一屉。按当年偷那次的方子蒸的，什么都不改良，连糖都称得跟当年御膳房的旧单子一样。蒸出来一尝，林皇后自己先愣了：“我去，当年御膳房这糕，甜得齁人。我当年偷的，就是这个味儿？”
皇帝倒是吃得认真，一口气吃了三块，说就是这个味儿，还说我当年能连吃两块，你牙口是真好。
此刻午后，皇帝去前头了，殿里就林皇后一个人。她盘腿坐在凤座上，手边一碟糕、一盏茶，吃一块，喝口茶，晃着脚，翻着话本，那是内务府新搜来的市本子，讲一个厨子闯江湖的，她看得津津有味。
德妃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她本是为晚上家宴的事来对一遍席面，进殿没让人通传，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画面：中宫的凤座，盘着个皇后，嘴里嚼着糕，手边摊着话本，脚还一晃一晃的。
德妃在殿门口站住了，站了好一会儿，回头对身后的雪枝说：“你瞧见没。”
“瞧见了，娘娘。皇后娘娘在吃糕。”
“本宫说的是那个座。”德妃看着凤座上那个人，“本宫当年，为了挨着那个座近一点，算了多少年。谁的位分升了、谁的恩宠高了、哪句话说错了、哪回请安的时辰不对，本宫夜夜躺在床上过这些，过了十几年。本宫当年以为，坐上去的人，得踩着多少算计、熬掉多少头发。”
“结果呢。”她抬抬下巴，“她躺着，就得了。”
雪枝小声问：“娘娘，您这是……服了？”
德妃没马上答。她看着凤座上那个看得入迷、连人进来都没察觉的，忽然伸手拿了块糕塞嘴里的人，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服了。”她说，“也值了。”
“值在哪儿呢？”
“值在她这一躺，把本宫那十几年全盘否了。”德妃慢慢往里走，“雪枝，本宫从前那套算计，赢不了。不是本宫算得不够狠，是那套东西本身就到不了那个座上去。她没算计，她就是管饭、还账、护人，一步一步走，走到那儿了。本宫瞧明白了，本宫输得不冤，本宫是路走岔了。可路虽然岔了，岔路上捡着个丫头，是本宫后半辈子最大的进项。所以算总账，本宫不亏，是赚的。”
这时林皇后终于发现了来人，一抬头：“哟，姐姐！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话本看得入神，没敢扰。”德妃走过去，在她下手的位置坐了，眼睛一扫碟子，“就剩四块了？一屉十二块呢。”
“陛下造了三块，我造了三块，太后那边送了两块。”林皇后掰着指头报账，“你来得正好，坐下吃。这可是三年前的老方子，还原当年御膳房那个味儿，齁甜，但甜得正。”
“齁甜还正？”
“甜得正！”林皇后一本正经，“这叫历史还原。当年我偷的就是这一口，今天我坐在……我坐在这一口糕上头吃这一口糕，姐姐，你品品这个事，多有意思。”
德妃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齁甜。她嚼着，忽然说：“这糕，跟当年御膳房做给各宫主位的，是一个方子。本宫入宫头一年，中秋领过一回，一块一块数着吃，吃完就盼下一年的。”
“姐姐那时候，也爱吃这个？”
“那时候什么都不敢多吃。”德妃咽下糕，笑了笑，“怕失仪，怕被人拿了话柄，怕吃多了显得没见过世面。一块糕，本宫当年得分四口，慢慢吃，脸上还不能露出好吃来。”
林皇后停了嘴里的糕，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把碟子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又拿油纸包了两块，往德妃那边一放。
“姐姐，这位置，分你一半。”
“什么？”
“这个座。”林皇后拍拍屁股底下的凤座，“如今这殿里的东西，一半是你的。这话不是客套，章程上写着呢，联签并行，你有一半。所以这糕也是你一半，往后这殿里的糕，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吃几口吃几口，大口咬，掉渣了我给你扫。”
德妃看着那两块糕，没动。
“姐姐要嫌一个座挤，”林皇后又挪了挪，往边上让出半个位置，“上来，咱俩挤一挤。这座大，当年造的时候就没考虑过盘腿坐，一个人坐还空落落的。”
德妃绷不住，笑了：“成何体统。”
“体统什么呀，殿里就咱仨，雪枝是自己人。”林皇后拍着座沿，“来，姐姐。像当年在永和宫小厨房那样，咱俩坐一排，你尝一口我蒸的，我尝一口你炖的。”
德妃犹豫了一下，到底站起来了，理了理裙子，在凤座的另一头坐下。坐上去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坐得端端正正的，偏头看林皇后：“本宫十几岁入宫，给这个座行过礼、绕着走过、背地里咒过。坐上来，头一回。”
“感觉怎么样？”
“硬。”德妃说实话，“不如小厨房的条凳。”
“我就说！”林皇后一拍大腿，“我头回坐也觉得硬！我垫了个软垫子，回头让内务府给你那半边也配一个。这宫里办事的人，光顾着气派，不考虑坐的人舒不舒服，典型的形式主义。”
“就你毛病多。”德妃笑着摇头，拿起那两块糕里的一块，这回没分四口，大口咬了下去。嚼了两下，她自己也笑了：“大口吃齁甜的糕，掉渣了。”
“掉吧掉吧，我扫。”林皇后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人并排坐在凤座上吃糕，掉渣，喝茶，翻话本。德妃拿过她那本厨子闯江湖的，看了两页，说写得不行，厨子哪有这样的，火候都不对。林皇后说市本子你要求那么高干什么，看个乐。
吃着吃着，德妃忽然开口：“哎，问你个事。”
“姐姐讲。”
“本宫有时候想，要是早几年遇着你，本宫那十几年，是不是就不至于空耗了？”
林皇后咽下嘴里的糕，想了想。
“不迟。”她说，“姐姐，你想啊，要是早五年遇上我，那会儿你还在争的路上，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我算账你说我钻营，我管饭你说我收买人心。咱俩得当对头。偏偏是那会儿你灰了心、我又刚冒头，一个不想争了，一个不会争，凑一块儿了。这叫什么？这叫时机正好。”
“再说了，”她掰下一小块糕，“现在算，你入宫十九年，往后的日子少说还有几十年，几十年的闺蜜情，比那十几年账划算多了。咱俩，还长。”
德妃拿着糕，没说话，看着殿外。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还长。”
“哎对喽。”林皇后给她续上茶，“那姐姐，明年中秋，咱还这么过。你那半边座，我让内务府赶在中秋前铺上软垫。垫子要杭绸面儿的，里头絮新棉花，就按太后那种做法，一寸半厚，最舒服。”
“你连垫子的厚度都定了？”
“那当然，这种事，我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林皇后又拿起一块糕，“姐姐，最后一块，分了？”
“分了。”德妃接过来，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了回去，“大的归你。你那半边座，往后本宫常来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