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高气爽,前朝却起了一阵小风。
事情是从江南冒头的。漕运衙门盘账,查出扬州一处的粮仓,近两年一直在虚报损耗,暗中截留的粮米,一路一路往上送,最后送进了京里几个闲宅。顺着这条线往下挖,挖出来的名目让皇帝脸色铁青,收粮的几个官吏家里,翻出了旧摄政王府的帖子。
人是摄政王当年安插的旧人。摄政王本人圈在皇陵里出不来,可他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关系网,根须还埋在土里,如今冒了个头。
案子报上来那日,皇帝在乾清宫看了半宿的卷宗。
第二日早朝,皇帝下令锁拿,一口气抓了十一人,主犯三个,从犯八个。刑部拟罪,主犯斩立决,从犯流三千里,家产抄没,家眷连坐。按律,这么拟没毛病,朝上也无人反对。
可皇帝散朝后没松气。晚间到坤宁宫用膳,一整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扒了两口就搁筷子。
林皇后给他盛汤:“陛下,案子的事?”
“嗯。”皇帝接过碗,“抓了十一个,只是明面上的。卷宗看下来,这网子底下挂着的人,少说还有几十个。有在职的官,有致仕的老臣,还有几个商号。刑部的意思是顺着名单往下拔,一个不留。朕也觉得该拔干净,斩草除根,省得再冒头。可这几十个人一拔,牵连的家眷、底下办事的、沾了边的商号,得有几百口。”
“陛下犹豫什么?”
“朕不犹豫,朕就是……”皇帝喝了口汤,把碗放下,“朕在想要拔到哪一层为止。拔浅了,除不了根;拔深了,江南的漕运得瘫半年,明年开春的粮都未必接得上。这帮旧人,偏挑的都是要害的坑。”
林皇后没急着接话,先给他添了饭,然后才开口:“陛下,我问您个事。这几十个人里,那种铁了心跟摄政王走、宁可掉脑袋也要折腾的,有几个?”
“卷宗上看,铁杆的,不到十个。”
“那剩下那几十个呢?”
皇帝想了想:“多是当年入了人家的门,得过好处,这些年也没别的路了,只能跟着。还有几个商号,纯粹是做生意抹不开。”
“那我的意见就有了。”林皇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陛下,给人出路,比赶尽杀绝稳。”
“怎么说?”
“您想啊。”她伸出手指头比划,“这几十年拔过几回了?拔一回,杀一批,可这网子灭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这些人除了这条路没别的路。当年入了伙的,如今想回头,回头就是死,那他只能死跟。您把路全堵死了,这些人就成了滚刀肉,横竖是个死,哪天再冒头一回,您再杀一回,杀不完的。这账,跟宫里的账一个道理。”
“宫里的账?”
“我头一年管膳食,底下人偷拿,我一开始的章程也是狠的,抓着就撵出去。结果呢?偷拿的没断过,撵了一个,下一个接着偷,因为撵出去就没饭吃了,他横竖得偷。后来我改了章程,抓着偷拿的,罚工钱、降差事,但给留活路,干满年限、补上亏空,还能从头来。您猜怎么着?当年偷拿成风的小厨房,如今一年亏空不到十两。”
“人是这样的。”她收回手指,“有退路,他就掂量;没退路,他就拼命。杀是立威,可立威只管一阵,出路才管长久。”
皇帝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敲了半晌。
“你的意思是,分化。”
“对,就这两个字。”林皇后点头,“铁杆的那十个,该怎么处怎么处,这没得商量,不能让真心反的觉得造反没成本。剩下那几十个,您下道明旨:凡自行首告的,免死罪,夺官的夺官、退赃的退赃,家眷不连坐;肯改的,朝廷给条活路。您把门开一条缝,里头的人自己就挤出来了。到时候谁还死心塌地跟着一个出不了皇陵的人?那网子不用拔,自己就散了。”
“散了之后,漕运照转,明年开春的粮接得上,江南不乱。”她拿起筷子,“杀几十个人容易,可杀完之后那个烂摊子,得江南的百姓替他们扛。陛下,这笔账不划算。”
皇帝看着她,看了半天,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汤,一口喝了。
“依你。”他放下碗,“明日朕就让刑部重拟,首告免死,分化处置。”
“哎,陛下英明。”林皇后给他添汤,“不过丑话说前头,这主意是我出的,您在朝上可别说是皇后教的,不然贾御史又该上折子了,这回题目都是现成的——妖妃干政。”
“朕就说,是朕自己想的。”
“那感情好。”林皇后乐了,“回头出了成效,功劳都是您的,我落个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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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顺得连皇帝都意外。
明旨下去十日,首告的就有二十七人,把底下的网子供了个七七八八。朝廷按律处置:铁杆的九人伏法,首告的免死,夺官的夺官,退赃的退赃,家眷一概不问。江南漕运没瘫,商号里三个主动补了税银的,还照常做买卖。折腾了一个月的案子,收口收得干干净净,朝野上下反倒称颂皇帝宽仁。
九月底,德妃来坤宁宫对账,正碰上皇帝也在。三人说起这案子,德妃听完全过程,搁下手里的账册,看着林皇后。
“给人出路,分化安置,首告免死。”她一样一样数,“你这法子,比杀伐高明。杀伐是把人逼成死敌,你这是把死敌拆成了散伙的。本宫入宫这些年,看惯了往死里斗的,把人往活路上引的,头一回见。”
“姐姐过奖,我就是从管小厨房学的。”林皇后翻着账,“管人这事儿,后宫前朝一个理。”
“她这脑子。”皇帝在旁边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叹服,“刑部满堂的能员,拟出来的方案是斩草除根。她一顿饭的工夫,给出了个釜底抽薪。悠悠,你这脑子,该做朕的相。”
林皇后头都没抬,笔还在账上走着:“相我不当,太累,天天上早朝,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我又爱睡懒觉。皇后我勉强当着,就当到头了。”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勉强当着?”
“可不嘛。”她翻过一页,“又要管账,又要炖汤,还要陪太后说话、跟你抢糕吃,一天忙得脚不沾地,也就勉强。要不是看在俸禄……不对,看在你人还不错的份上,早撂挑子了。”
“撂了挑子你去哪儿?”
“开饭庄啊。”她头也不抬,“德妃姐姐说的,我去了也是一号人物。到时候你们要喝汤,都得排队,太后走贵宾通道,姐姐走姐妹通道,你,走外送的通道。”
“朕还落个外送?”皇帝气笑了。
“那可不,谁让你刚才想把功劳全领走的。”林皇后终于抬头,冲他扬扬下巴,“记账上了,一笔一笔的,都记着呢。”
德妃在旁边听着,笑得直摇头,抬手把她面前那盏茶推正了:“行了行了,账放放,喝口茶润润。你再记下去,明日这满宫的人,都得在你的账上排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