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宫里各处挂了灯,坤宁宫的年夜饭摆在内殿,就四个人:皇帝、林皇后、太后,还有德妃。
永安王腊月里递了折子,北边军务离不开,人回不来,折子里附了一封给皇后的信,就三行字:嫂子,除夕的汤,朕在北边熬了,照着您抄来的方子,火候不行,凑合喝了。皇后看完笑了一场,让人把第三种做法的火候要诀又细写了一遍,回头连年礼一道发往北边。
年夜饭吃得热闹。太后坐在上首,被林皇后布了一筷子的鱼,又听她讲小厨房里那个新来的小太监把糖当盐、炖出一锅咸口燕窝的糗事,笑得直拿帕子按眼角。德妃带了自己小灶做的八宝饭,四个人分食。饭桌上的账,就皇帝提了一句“今年内帑又省了一成”,被林皇后瞪了一眼,剩下的全是闲篇。
饭后,太后年纪大了,坐不住,先回了慈宁宫,临走拉着林皇后的手说明儿初一,早点过来,哀家给你留了压岁的锞子。德妃送太后回去,殿里一时就剩帝后两个。
宫里守岁,子时要在殿前放烟火。两人便挪到殿门口,坐在廊下等着。炭盆烧得正好,皇帝把自己的大氅解了,披在林皇后身上。
等烟火的空当,林皇后忽然就不说话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挂的灯。远远的,各宫的灯也一片一片亮着,延禧宫的、永和宫的、储秀宫的,每一处都亮着,每一处都安生。宫女太监们换班走动,脚步都是松快的,有个小宫女提着灯笼跑过去,边跑还边哼着小曲儿,哼的是今年京里流行的调子,一点没有避讳的意思,因为如今宫里不禁这个了。
林皇后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皇帝问。
“没什么。”她摇头,“我就是忽然想,陛下,我竟成了皇后。”
“这有什么可‘竟’的。册都册了快一年了。”
“不是那个意思。”林皇后把大氅裹紧了些,“我是说,我偶尔会想起来,我刚进宫那会儿是什么样。一个才人,位份是倒数第二低的,一个月的份例掰成两半花,住的那间屋子漏风,我拿桂花糕的油纸糊的窗户缝。那时候我想的就是混日子,混到二十五岁放出去,回家开个小饭铺,一辈子就算交代了。”
“结果呢。”她抬起手,掰指头,“第二年管了膳食,第三年管了账,第四年守了一回宫,第五年封了贵妃,第六年,坐在中宫的殿门口,披着皇帝的大氅,等着看烟火。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一路都是想躺平的,每一步都是被你们推着走的,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你管这个叫躺平?”
“我这叫战略性摆烂。”林皇后一本正经,“真干活的时候我可没偷懒,我那是把活儿当成日子过,不是当成命去搏。您发现没,这宫里从前那些把命搭上去争的,没一个走到今天。我这种压根没想争的,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躺成了皇后。”她自己说完,先绷不住乐了,“命这个东西,真是会开玩笑。”
皇帝没笑。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不是命开玩笑。是这宫里,头一回有人不拿它当战场,拿它当家。家是这样成的,不是那样争的。你不过是把这个理,活出来了。”
林皇后愣了愣,斜他一眼:“陛下,大过年的,您又来。”
“又来什么?”
“又来讲道理。”她往炭盆边凑了凑,“我算是发现了,您这个人,夸人从来不好好夸,非得裹一层大道理,跟折子似的。”
“那朕换个说法。”皇帝想了想,“是朕的皇后。”
林皇后转过头看他。
皇帝看着她:“这位置谁坐都是坐,可朕的皇后,只有你。前头那些年,这四个字是空的,你来了,它才是实的。”
廊下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林皇后低下头,笑了,这回不是乐,是那种压不住的、往眼角去的笑。她吸了吸鼻子,再开口,声音是稳的:
“也是林悠悠的。”
“什么?”
“这个位置,”她抬手拍了拍身下的椅子扶手,“是皇帝的皇后,也是林悠悠的。您记着,往后我要是哪天又想撂挑子去开饭铺,您就拿这句话拦我——林悠悠的皇后,得林悠悠自己当。我就跑不成了。”
“朕记着了。”皇帝说,“朕还记着,你那饭铺,朕入股两成。”
“凭什么两成?”
“朕给你烧火。”
“……行吧,看在火候的份上。”林皇后刚要再讲讲价钱,子时的钟声响了。
紧接着,第一发烟火腾上了天,在夜空里炸开一朵大的,红的。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一朵接一朵,把半个天都照亮了。宫里各处隐隐传来欢呼声,是守夜的宫人在闹,没有礼数管着,就是纯粹的闹。
烟火的光一闪一闪照在廊下两个人脸上。
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林皇后鼻子动了动,转头看了眼廊角,那里摆着两盆桂树,是入秋就移进来的,本该谢了的花,被小厨房的地气一烘,竟零零星星又续了一茬。
“哎,陛下,您闻。”她说,“桂花香。”
“这个时节,还有桂花?”
“我移进来的那两盆,续了第二茬。”林皇后站起来,走过去,在花盆边站定,烟火在她头顶一朵一朵地开,“您看,这花也怪。该谢的时节,给它挪个窝、添点暖,它就接着开。跟人一个理,给它个活路,它自己就活出个样子来了。”
皇帝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那花,又抬头看烟火。
“悠悠。”烟火声里,他提高了一点声音,“明年,朕想让钦天监重新排一排各宫的历书。初一十五你陪朕,初三你陪太后,初五给景琰写信,剩下日子……”
“剩下日子我睡懒觉,您别安排。”
“剩下日子,”皇帝不理她,自顾自往下说,“朕都记着。”
林皇后仰着头看烟火,没接话。又一朵大的在头顶炸开,红的光落下来,落在她脸上、桂树上、皇帝的袖子上。
她伸手摘了一小枝桂花,别在了皇帝的大氅领口上。
“陛下,”她说,“新年好。”
(卷10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