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六十三岁，原市福利院副院长，分管儿童收养工作。十年前离职，现在经营一家叫‘静心苑’的私人疗养院。”
李勇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女人五十多岁，梳着整齐的发髻，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婉。
林子川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地址。”
“西郊，梧桐路188号。”王磊敲着键盘，“疗养院注册资金五百万，床位三十张，收费……嚯，一个月两万起步，专接退休老干部。”
“走。”
车子驶出市局时，天阴沉得厉害。
梧桐路在西郊半山腰，沿途都是老别墅区。静心苑是其中一栋改造的三层洋楼，白墙红瓦，院子里种满了冬青。
林子川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请问找谁？”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找冷月院长。”
护工愣了一下，转身往里走。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廊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落在林子川脸上。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第一次见到警察。
“进来吧。”冷月侧身让开，“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办公室在二楼，朝南，一整面落地窗对着院子。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和社会工作类的书籍，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
冷月泡了三杯茶，放在茶几上。
“坐。”
林子川没动，李勇和王磊站在他身后。
“冷院长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林子川开口。
冷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红房子，对吗？”
她抬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很温和，却带着一种看透什么的了然。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你是阿七，顾先生最得意的作品。”
空气瞬间凝固。
李勇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王磊的手指停在平板边缘。
林子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顾渊在哪？”
“我不知道。”冷月摇头，放下茶杯，“他从来不见我。最后一次联系是五年前，他让我销毁所有红房子时期的纸质档案，包括收养记录。”
“你照做了？”
“照做了。”冷月苦笑，“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为了保护那些孩子的隐私。”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对劲。”冷月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那些被顾先生‘特别关注’的孩子，后来都消失了。不是被普通家庭收养，而是……被带走了。”
林子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茶几对面：“带走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冷月重新戴上眼镜，“顾先生会亲自挑选一批孩子，智商测试必须在140以上，年龄在六到十岁之间。他会定期来看他们，带礼物，陪他们聊天。然后某一天，那些孩子就不见了。院里的记录上写着‘被爱心人士收养’，但没有收养家庭的具体信息，连档案编号都是假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冬青的沙沙声。
“你当时没怀疑？”林子川问。
“怀疑过。”冷月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告诉自己，顾先生是慈善家，他捐了那么多钱给福利院，他是在帮这些孩子找更好的出路。”
她停顿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直到三年前，我在新闻上看到一起案子。一个叫周明的年轻人，涉嫌金融诈骗，被捕时反抗，被击毙了。我认得他，他是红房子的孩子，编号十一，顾先生带走的第三个。”
林子川眼神一凛：“继续说。”
“我托关系去看了尸体照片。”冷月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左肩有个胎记，火焰形状的。红房子里被顾先生带走的孩子，每个人身上都有那个标记，位置都一样。”
王磊迅速在平板上记录。
“那些孩子现在在哪？”林子川问。
“大部分我不知道。”冷月摇头，“但有一个，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谁？”
“蜉蝣。”冷月吐出这两个字，“他是顾先生最早带走的那批孩子之一，也是最出色的。顾先生把他当接班人培养。”
林子川想起那个在审讯室里始终微笑的年轻人。
“顾准呢？”他换了个问题，“他和顾渊什么关系？”
“养子。”冷月说，“顾先生三十年前从福利院领养了他，那时候顾准才五岁。顾先生对他很严格，送他出国留学，学法律，回来进检察院……所有人都以为，顾准会是顾先生的继承人。”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
“但顾准去年开始查自己的身世。他发现了红房子，发现了那些被带走的孩子，也发现了顾先生在做的事。”冷月深吸一口气，“所以顾先生清理了他。车祸不是意外，是灭口。”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子川盯着冷月：“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冷月苦笑，“顾先生的手段我知道。那些试图调查他的人，最后都消失了。法官，检察官，律师……最近这三天，已经三个了，对吗？”
李勇和王磊对视一眼。
“你知道失踪案？”林子川问。
“猜的。”冷月说，“顾先生最近动作很大，他在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红房子出来的人，政法系统里知道内情的人……他一个都不会留。”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我偷偷留的。”她把纸袋递给林子川，“里面是部分孩子的名单和编号，还有当年顾先生捐款的银行流水。虽然大部分信息被销毁了，但这些应该还有用。”
林子川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
“冷院长，”他看着眼前这个优雅却疲惫的女人，“如果我们需要你出庭作证，你愿意吗？”
冷月沉默了很久。
窗外，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落在窗台上。
“我愿意。”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坚定，“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孩子问我，为什么把他们交给魔鬼。我该赎罪了。”
林子川点点头，把纸袋交给王磊。
“我们会派人保护你。”他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单独外出，不要接陌生电话。”
冷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好。”
三人离开疗养院时，天开始飘起细雨。
车子发动前，林子川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落地窗前，冷月还站在那里，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林队，”李勇握着方向盘，“她说的是真的吗？”
“大部分是真的。”林子川系上安全带，“但她在隐瞒一件事。”
“什么？”
“她没说，顾渊为什么偏偏选中她来管理红房子。”林子川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一个福利院副院长，凭什么让顾渊信任三十年？”
王磊在后座抬起头：“要查她背景吗？”
“查。”林子川说，“查她所有的社会关系，银行账户，通讯记录。尤其是……她和那些失踪的政法系统骨干，有没有交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车子驶下山路，汇入城区车流。
林子川拿出手机，给严峻发了条短信：“找到冷月，拿到部分名单。申请对冷月实施二十四小时保护，并彻查其背景。”
几秒后，回复来了：“批准。注意安全。”
他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红房子的孤儿，政法系统的骨干，三十年前的秘密，现在的连环失踪。
所有的线，终于开始收紧了。
而收网的那个人，正在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抹去过去的痕迹。
“林队，”王磊突然说，“冷月给的名单里，有个名字被划掉了。”
“谁？”
“编号零七。”王磊把平板递过来，“真名栏是空的，但备注里写着一行小字——‘最完美的作品，已回收’。”
林子川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回收。
这个词，让他后背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