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年还没出，坤宁宫正殿就开了会。
到的是六宫各宫的主位和管事娘子，一共二十来人，人人心里犯嘀咕，往年这时候，顶多是领了开年的例就算完事，今年皇后娘娘提前三天就下了帖子，说什么“有要事相商”。
人到齐了，林皇后让小满把一摞装订好的册子发下去，一人一本。
册子封皮上四个字：《六宫新制》。
殿里霎时安静，翻开的声音哗啦哗啦响成一片。有人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有人翻得快，翻到一半抬起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这是何物。
林皇后坐在上首，等她们都翻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都看完了？看完了我就讲了。今日请各位来，就一件事，六宫改革，今日始。这本册子，是改革的章程初稿，我念一遍要点，各位有听不明白的，随时打断。”
底下没人敢打断。
“第一条，透明账。”林皇后翻开自己那本，“从二月起，六宫所有账目，每月月底在尚功局张榜公示。每宫的月例、份例、炭例、份内采买，一笔一笔，谁都能查。有疑问的，随时到坤宁宫或咸福宫来问。管账的娘子每季轮换一次，账目交接，前后任对签。”
“第二条，宫人月例上调。上调的部分从各宫历年结余里出，不动内帑一两银子。有人要问，结余凭什么分给下人，我告诉各位，下人安生了，你宫里才太平。偷拿、私逃、勾心斗角，十桩里九桩是因为钱不够活。钱够活了，这九桩就没了。”
“第三条，休沐。宫人每月初十、廿五两日歇工，轮班歇，当日的活儿由同班分摊，分摊的记工，月底折钱。歇工那天，宫人可在宫内自由走动，去哪儿都行，只需跟管事的报个备。”
“第四条，互助制全面铺开。这个不用多讲，头一批试点的三个宫都尝到甜头了，如今推到六宫。各宫人手不够、活儿赶不完的，跟坤宁宫报，跨宫借调，工钱日结。”
“第五条，”林皇后翻到最后一页，“宫内学堂。三月起，在东南角的开元殿办班，宫女太监识字、算账，想学的报名，学成了考核，考过的优先升管事。”
她合上册子：“就这五条。各位回去，把册子给各宫的人都传一传。有想不通的，二月十五之前，都可以来提意见。二月十五之后，就照这个办了。”
殿里静了好一阵。
储秀宫的刘嫔先开的口，小心翼翼：“皇后娘娘，恕妾身直言，这个……账目张榜，是不是，不大合规矩？历来后宫的账，都是各宫自己管自己的……”
“刘嫔问得好。”林皇后点头，“账目历来不透明，所以历来有猫腻。你宫里的份例是不是被中间的人刮了一层，你自己清楚吗？张了榜，头一个受益的就是各宫主位。你可以不知道账房的弯弯绕，但你看得懂榜上你那一栏的数。”
刘嫔愣了愣，细一想，是这个理，就不吭声了。
延禧宫的老太嫔问：“宫人歇工两日，那两日的活计谁做？”
“轮着歇，不是全歇。”德妃在旁边接了话，她今日以协理的身份坐在林皇后下手，“一班十个人，歇五个来五个，活儿分摊，人歇心不散。老太嫔宫里人手要是紧，头三个月，坤宁宫借人给您顶着。”
“敢问……”角落里一个管事娘子怯生生举手，“月例上调，调多少？”
“粗使的，每月加三百钱；有手艺的，加五百；管事娘子，加八百。”林皇后报数，“账在这儿，各位自己翻到第四页，结余一栏，钱从哪儿出，出给谁，一笔一笔都列了。”
那娘子飞快翻到第四页，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那边她手底下的粗使宫女，一个月就多三百钱，够扯两身布料了。
会散的时候，众人捧着册子出去，神色各异，有疑的，有喜的，有观望的。但无一例外，走在路上都在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那本《六宫新制》，成了开年头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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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清了场，德妃揉着手腕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本宫方才在底下看她们的脸色，好看。”她喝了口茶，转头看林皇后，“不过本宫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五条凑一块儿，你这是要把后宫改成公司。”
“公司不好？”
“好。”德妃答得干脆，一点没含糊，“比宫好。你那账目公示，是掌柜的对伙计亮账本；月例上调，是东家给伙计涨工钱；休沐，是伙计告假有例；学堂，是教伙计学本事升职。这一套一套的，你到底从哪儿学来的？”
“书上。”林皇后也给自己倒了茶，“我娘家陪嫁里有一箱子杂书，讲生意的。我从前在家就爱翻，觉得比我爹那些圣贤书有意思多了。我娘当时骂我不务正业，说一个姑娘家看这些有什么用。”
“如今用上了。”
“如今用上了。”林皇后点头，“我娘要是知道我用这箱子书当了皇后，估计得回家给祖宗上一炷香，说一句祖坟冒青烟。”
德妃笑出声，笑完了，把茶盏一放：“行了，章程是立了，落地得有人盯着。账目公示归本宫，本宫管了一辈子账，就爱跟数字较劲。月例和休沐的事多，杂，你那坤宁宫的人手怕是不够，我把雪枝借你一个月，帮着把各宫的名册理出来。”
“得嘞，姐姐出马。”林皇后拱拱手，“那我管学堂和互助，分工明明白白。二月十五之前，咱俩把反对的意见都过一遍，能改的改，不能改的讲清楚为什么不能改。改革嘛，不能指望人人叫好，但不能不给人说话的口子。”
“这又是什么道理？”
“堵不如疏。”林皇后喝干茶，“跟治水一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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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皇帝过来了，进门就见桌上摊着各宫送回来的条陈，粗粗一数，二十多份，全是各宫主位对《新制》的意见。
“朕听说，你今日在殿上，一口气颁了五条。”皇帝在桌边坐下，翻了翻那摞条陈，“朕的皇后，搞变法。”
“陛下，这叫改革。”林皇后从条陈堆里抬起头，“变法听着就是要掉脑袋的意思，改革是改良，温和的。”
“温和的。”皇帝拿起一份条陈看了看，“这份是延禧宫的，问休沐的日子能不能改到初一十五，说她们宫里初一十五祭祀忙。这意见就挺好，你怎么批的？”
“批的是准了，她们宫的休沐改初三、十六。”林皇后凑过去指，“您看这条，这条就好，是真心提意见的。但也有混水摸鱼的，这份，你看这条陈写的，‘新制恐乱祖制，望娘娘三思’，通篇就这一句，什么建议都没有，就差把‘我不想改’四个字写脸上了。”
“这种怎么办？”
“不办。”林皇后把那份扔回堆里，“先晾着。改革不是一天的事，等二月底账目一公示，头一个月的月例一发下去，宫人们尝到甜头了，这些‘三思’的，自己就‘思’过来了。到那时候不用我劝，她们宫里的宫女先得把她们劝明白。”
皇帝把条陈放下，看着她：“悠悠，朕问你句正经的。这五条，你想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很远处了。”林皇后也正经了，“陛下，改革若成，六宫再无争斗。”
“这话大了。宫里的争斗，几百年了。”
“几百年，是因为几百年都是老办法。”她摇头，“争斗的根子就两个：东西不够，路子不明。东西不够，人人抢；路子不明，人人算。我那五条，账目透明了，谁多谁少摆在明处，没得抢；月例够了，不用偷；休沐有了，人有盼头；学堂开了，往上走的路是明的，不用踩着人往上爬。抢的、偷的、算的，根子上全给平了。剩下的，谁还想斗，那是天生的斗性，跟制度没关系，那种人，我劝她去御前侍卫那儿应聘。”
皇帝被最后一句逗笑了。笑完，他认真地看着她：“朕信你。”
“信我就批银子。”
“批银子？你自己说的，不动内帑一两银子。”
“账上是不动。”林皇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单子，推过去，“但学堂要修缮开元殿，要请先生，要置笔墨纸砚；账目公示要立榜、要印册子；这些建设的钱，得内帑出。总数我算过了，八百六十两，一次性的投入，往后每年的开销，从各宫结余里匀，不用您再掏。”
皇帝拿过单子扫了一遍，从袖中摸出随身的私印，蘸了印泥，直接盖在了单子末尾。
“批。”他把单子推回去，“八百六十两，买六宫的太平，朕这买卖做得过。”
“得嘞！”林皇后一把抓回单子，冲着门口扬声，“小满！磨墨！今晚把银子拨付的文书赶出来，明日一早送内务府！”
“娘娘，”小满在门外应声进来，“都亥时了，明儿再写不行吗？”
“不行，夜长梦多。”林皇后已经铺开了纸，“陛下您瞧见没，改革这个东西，批银子的时候有多痛快，落地的时候就有多难。趁着他今夜高兴，文书今夜就得落实在纸上，盖了章的东西，翻不了悔。”
皇帝在旁边看她提笔蘸墨，写下的第一行字是“为请拨六宫新制开办银两事”。
“朕几时翻过悔。”他说。
“您是没有。”林皇后头也不抬，笔走得飞快，“可这宫里一百多号管事的、几百年的老规矩，个个都比您想翻悔。所以这文书，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