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是账目公示的头一天。
尚功局衙门外的一面新墙,天不亮就立好了。墙高一丈,长三丈,抹得平平整整,上头挂了六块大板,一宫一块。辰时整,管账的娘子们抬着誊好的账册出来,一页一页往板上钉。
头一个来看的是扫院子的老太监,背着手念了两行,念得磕磕绊绊,但看懂了头一行,延禧宫,二月,月例银二百两。他咂咂嘴,转头去告诉同班的了。
消息传得比账钉得还快。到了晌午,那面墙前头已经围了三层人。宫女看自己宫的,太监看自己宫的,看着看着就开始串宫比对了。
“哎你瞧,永和宫的炭例,每人是三十斤。咱们宫怎么才二十五斤?”
“你傻啊,永和宫朝北,冷,章程里写了的,朝北的宫加五斤。板上第六行小字,你没看?”
“那……那咱们宫要是也冷呢?”
“报啊!章程第二条,对份例有疑问的,报坤宁宫核查。真冷就给你加。”
人群里,一个粗使宫女盯着板上自己那一栏,看了半天,忽然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我、我这个月的月例,怎么多了三百钱?是不是写错了?”
“没错,新制涨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涨,可真涨了啊!”她凑近又数了一遍,“真到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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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嫔们的反应,就两样了。
最先不自在的是几个位分高的。永寿宫的郑贵妃,原先那宫的账,向来是她一句话的事,如今挂出去了,午膳都没吃好,带着贴身嬷嬷就到了坤宁宫。
“皇后娘娘。”郑贵妃行了礼,开门见山,“妾身不是来提意见的,就是想问问,这账册公示,连、连各宫主位的胭脂花粉钱,都要写上去?”
“写。”林皇后请她坐下,“一个字不落。”
“这个……”郑贵妃的嬷嬷在旁边急了,“娘娘,主位娘娘们的私用,历来是不入公账的,如今挂在明面上,来往的人都能看,这、这成何体统!我家的娘娘一个月用多少胭脂,难道要与扫地的太监共享?”
“嬷嬷这话,有两处我得掰扯掰扯。”林皇后不急不恼,“第一,主位的私用要是自己掏的银子,一分不入公账,那就一个字不写。写上去的,是走公账的那部分。自家花自家的钱,谁管得着?第二,您说‘共享’。嬷嬷,扫地的太监一个月挣三百钱,你家娘娘一个月的胭脂走公账八十两,这数目挂出来,他看了只会想,各人有各人的位份,天经地义。可要是藏着掖着呢?他就得猜,猜娘娘的胭脂是不是二百两,猜里头是不是刮了他那份炭钱。嬷嬷,猜,才是真正的体面杀手。”
嬷嬷被噎住了。
郑贵妃在旁边听着,沉吟半晌,忽然问了一句:“那……本宫的账,跟别宫比,要是看着多了,外头会不会说本宫奢靡?”
“贵妃娘娘,这个问题,三日前德妃姐姐也问过我。”林皇后笑了,“我用回答她的话回答您。账多账少,看怎么来的。您宫里人多,用度自然多,板上注明了人数,人人看得明白。真正让人说嘴的,从来不是明账多,是暗账烂。您账上八十两胭脂,笔笔清楚,没人说得着一个字;可要是账上写二十两、实拿八十两,那才叫人嚼舌头。公示这东西,护的就是账干净的人。”
郑贵妃想了想,站起身,行了个礼:“娘娘这么一说,妾身明白了。妾身回去,让人把二月的账再核一遍,务必一个数都不错,下月挂着,也好看。”
送走了郑贵妃,接着来的是启祥宫的孟嫔,她的问题更直接:“娘娘,妾身宫里原先那个管账的,账目公示要交接,一盘点,短了三年的炭钱,人已经捆了,怎么处置?”
“证据齐的,按新制办,退赃,撵出宫,不送官,给他留条活路。”林皇后批了条子递过去,“再补一句给新接手的:头一个月账上有对不上的,来坤宁宫报,宽限一个月,帮着理顺。理不顺的再论。”
孟嫔接了条子,感慨:“娘娘,妾身今日才晓得,原来短的那份,是从妾身自己头上刮的。三年了,妾身一点没察觉。”
“您不识数吗?不是。”林皇后说,“是您没得看。从前那账,管事的想给您看哪页看哪页。如今挂墙上,一页都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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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账墙挂了整月,成效出来了。
尚功局报上来:二月经手的各宫份例采买,共查出中饱私囊的管事三人、虚报名目两处,追回银一百七十多两;各宫主位主动核账、改错补漏的,有九处。最要紧的是,来坤宁宫“讨说法”的人,从月头的七八个,降到了月底的零个。不是没意见了,是意见都在账墙跟前自己解决了,数摆在明处,一查就明白,用不着吵。
德妃把三月的账册汇总拿来,跟林皇后两个人在殿里对。
“本宫管了十几年账,头一回见这么好对的。”德妃把册子摊开,“从前各宫的账,跟猜谜似的,你递一页来,我得备着三页去问。如今倒好,墙上挂着,我这儿存着,两边一对,严丝合缝。三个月,宫里短的钱,拢共不到二十两,还是笔误。”
“笔误也记着,错了的娘子罚抄账一遍。”林皇后在册子上勾着,“对了姐姐,三月各宫主位的意见呢?还有没有喊‘体统’的?”
“没了。喊得最响的郑贵妃,上旬还专门来夸了一回,说如今她宫里管事的见了她,腰杆都是直的,不怕账出事,人就有底气。”德妃笑,“你这一招,是真狠。本宫今儿才算咂摸出味儿来,你这叫釜底抽薪。”
“抽的什么薪?”
“抽的是‘暗’这个字。”德妃屈指敲着账册,“宫里头所有的算计,都得有个暗处藏身。账暗,就能刮钱;赏暗,就能争宠;规矩暗,就能拿捏人。你把账点亮了,这一大片暗处就没了。刮不了钱,算计就少了本钱。本宫当年要是有这面墙,起码一半的仗,打不起来。”
林皇后停下笔,想了想:“姐姐,我跟你交个底。我做这个账墙,心里装的不光是钱。”
“哦?”
“姐姐你想,从前这宫里,为什么斗?”林皇后把笔搁下,掰着指头,“大家都说,是为了恩宠,为了位份。可我管了这些年账,看得明白,根子上不是。根子上,是分例不公。同样的差事,这个宫的月例比那个宫高;同样的位份,这个人的赏比那个人厚。不公,人人心里憋着一股火,火找不着正经出口,就变成了算计、构陷、下绊子。斗,是不公憋出来的病。”
“所以呢?”
“所以我把账亮出来,让大家看见,每一份是怎么定的、为什么这么定、冷宫为什么加炭、手艺人为什么多钱。全摆在明处,说得清清楚楚。定得公,大家心服;真有不公的,你有地方报,报了有人改。”林皇后一摊手,“不公,才斗。公了,就散了。没人斗了。”
德妃听完,半天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摞账册,看了许久,缓缓地说:“你这是,把宫斗的根,刨了。”
“姐姐觉得刨得对不对?”
“对。”德妃抬起头,语气很实,“本宫是宫斗里泡大的人,本宫最知道那根扎得多深。用狠招拔,拔了一茬长一茬;你这一手不狠,就是亮堂堂一照,把那根底下的土,全给翻到太阳底下了。没土了,根自己就枯了。”
她说完,忽然笑了,摇摇头:“本宫今儿得回咸福宫喝一盅,压压惊。”
“压什么惊?”
“本宫算了十几年的账,今日才看明白,账这个东西,原来不是用来记的。”德妃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册子,“是用来照的。走了,三月的榜,明儿一早还得钉,本宫得回去把最后三页誊完。”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了一句:“哎,下月的榜,给本宫咸福宫那块板,挪到中间的位置。”
“为什么?”
“本宫的账最干净,挂中间,给人做个样子。”德妃理了理袖子,“本宫现在,是新政的招牌了,总得有个招牌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