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东南角的开元殿开了课。
殿是旧的,年前修缮一新,摆了二十张条案,一色的青布桌面。辰时刚过,来听课的宫人就到了,头一批报名的有一百三十多人,识字班分了三个时段,手艺班跟账目班排在午后。
巳时整,林皇后亲自来开了课。她站在前头,没讲什么大道理,就说了三句话。
“六宫学堂,每日巳时开课,识字、女红、账目,三样自选,愿意学几样学几样。学会了,考核过了,升管事优先,各宫管账优先,出宫安置的,优先荐去铺子做账房。最后一句话,这儿的笔墨纸砚,学费全免,纸管够,写坏了不心疼。”
底下坐着的宫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个胆大的小宫女举手:“娘娘,奴婢都十九了,现在学字,来得及吗?”
“来得及。”林皇后答得干脆,“我十九岁的时候,账也是刚学的,如今不也管着六宫。手和脑子这个东西,越用越活,你今年十九,学到二十九,十年,能学多少东西?”
那小宫女坐下了,坐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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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是账目班的头一节课。
课前十分钟,林皇后正核对讲义,殿门口进来一个人。穿一身素淡的月白衣裙,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金器,走路悄没声的,是住在钟粹宫的安答应。
安答应的来历,宫里人都知道一些:入宫七年,位份一直是答应,从不去各宫走动,也不争宠,一年里难得出钟粹宫十回,就爱在自己那小院里关着门读书算数。从前林皇后管账的时候,两人有过几回淡淡的往来,林皇后翻旧档,有几笔前几年的老账对不上,是安答应帮着从她攒了多年的私册里翻出来的。那之后,两人算是君子之交,不热络,但有事说事,说的都是正经事。
“娘娘。”安答应行了个礼,站定了,还是那副清淡的样子,开口却直奔主题,“臣妾听说,学堂开了账目班。”
“开了,午后就第一节。怎么,你想报名?”
“不是。”安答应顿了顿,抬起眼来,“臣妾是来讨个差事的。娘娘,臣妾愿教账目。”
林皇后愣了一下。
“你愿意教?”她把安答应让到条案边坐下,“安答应,我丑话说前头,这个差事没月例之外的赏,教课是白教的,还得搭工夫。你宫里那份清静日子,怕是要破了。”
“臣妾的清静,不缺这一份。”安答应坐着,声音不高,但话是想过才说的,“娘娘,臣妾入宫七年,七年里,臣妾算过一件事。臣妾院里那一墙的书、一匣子的算筹,是臣妾自己攒的兴致。可宫里旁的人,跟臣妾一样有这份兴致的,没地方攒去。她们不识字,不会算,出了差错只能挨罚,往上的路一步都没有,除了争宠,什么指望都摸不着。臣妾从前想,这不关臣妾的事,臣妾自己清净就好。”
“如今怎么想?”
“如今娘娘把学堂开起来了。”安答应看着那二十张条案,“臣妾昨儿听见信儿,在院里坐了一晚上。臣妾想,臣妾会的这个东西,锁在臣妾院子里,就是臣妾一个人的消遣;搬到这殿里来,就是几十个人的活路。消遣和活路之间,臣妾不选,说不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淡的,内容却不淡了:“再说,臣妾教了一辈子书的话,好歹,也算这宫里有人记得臣妾会过什么。”
林皇后看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你当先生。”她一锤定音,“账目班的课,归你。课表我来排,你钟粹宫那边的请安杂役,我让人给你免了,先生的身份,得有先生的样子,不能让人白使唤。还有——”她伸手一指条案,“头一节课就今日,午后的,学生三十几个都在等着了。安先生,你备课来得及吗?”
安答应站起来,理了理袖子:“不用备。账这个东西,臣妾闭着眼都能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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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账目班开课。
林皇后没走,坐在最后一排旁听。安答应站上讲台,拿一支笔、一张纸,从“一个鸡蛋三文钱,买十个是多少钱”讲起,讲得又慢又稳,底下三十几个宫女太监,从小声嘀咕到鸦雀无声,再到有人怯生生举手提问。
有个管过浆洗房的宫女问:“先生,那要是赊账呢?先拿了鸡蛋,月底才给钱,这账怎么记?”
“问得好。”安答应难得地笑了一下,“这叫应收,我写给你看,”
一堂课下来,林皇后在最后一排听得直点头。
课散了,宫人们往外走,三三两两议论着,都说没听够。有个小太监感慨:“我原以为账是天书,敢情就是个买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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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起了变化的,是一个月后。
四月中,账目班头一回考核,过了十四个人。尚功局照章程,从里头挑了三个,补了两个宫的管账缺、一个内务府的采买记录缺。三个宫女太监换上新差事那天,开元殿门口的报名册,一下又添了四十多个名字。
更要紧的是低位妃嫔那一头。学堂不光宫人能来,低位的主位也来。原先那些一年到头见不着皇帝两面的答应、常在们,从前所有的指望就一条道,如今有了第二条:储秀宫的周常在学了两个月女红,绣工被太后瞧见,夸了一嘴,如今慈宁宫的经幔都交给她带人做,做得有月例、有体面;启祥宫两个小主子合伙报了账目班,学完了接管了自家宫里原先被管事拿捏的账。
四月底的一日晚间,德妃来坤宁宫喝茶,说起这些,感慨了。
“本宫今儿碰见周常在,那是个人吗?”德妃喝了口茶,“从前蔫得跟霜打的似的,见着本宫头都不敢抬。今日老远给本宫行礼,腰板是直的,还笑,说太后夸她的绣工比江南来的强。本宫差点没认出来。”
“有了体面的人,腰杆自然直。”林皇后给她续茶。
“你给她们,第二条路。”德妃放下茶盏,正色道,“本宫想了一路才想明白这个词。从前的宫里,女人只有一条道,往上爬,爬着爬着要么成要么死。你这一手,是在道旁边另开了一条。走不通那条的,这条上照样有人等、有活干、有太后一句夸。悠悠,这条道,救的是这宫里一大半的人。”
“一大半的人安生了,那一小半想斗的,也就没观众了。”林皇后说,“斗这个东西,得有人看才有意思。看客散了,角儿自己就下台了。”
两人正说着,小满进来通传:“娘娘,安答应来了,说是来交这个月的课业册子。”
安答应进来,行礼,把册子放在桌上。林皇后翻了翻,见批注写得密密麻麻,哪个学生哪笔账总是错、错在什么上头,一条条记着。
“安先生辛苦。学生的错处记这么细?”
“不记细,下回还错。”安答应的语气还是淡的,但比从前的话多了,“娘娘,臣妾还有个事要说。账目班有个学生,叫小满,”
“我院里那个小满?”
“就是娘娘跟前这个小满。”安答应说,“她天分好,两个月的课,学得比旁人半年都快。臣妾的意思,下学期,让她带一个初级班。先生不能只有臣妾一个,臣妾……臣妾一个人教,教不过来了。报名的,下月要破一百了。”
林皇后笑着应了。安答应交代完正事,也不多留,告退走了,走到殿门口,正遇上几个账目班的学生在廊下等着问功课。
林皇后和德妃隔着窗,看见殿门口那一幕:几个宫女围着陆陆续续出来的安答应,七嘴八舌地问,安答应站住了,一个一个答,答到末了,说了句什么,几个宫女都笑了。
“她说什么?”德妃问。
殿门口风把话音送进来半句。是安答应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娘娘说的,人要有活路,才不会走绝路。你们如今,是摸着活路的人了,手别松。”
德妃在窗边听完,回过头来。
“你听见了?”她说,“这话是安答应说的。”
“我听见了。”林皇后点头,“这话是我从前说的,如今她自己会说了,还接着往下说给学生听。”
“你种下的,开花了。”德妃看着窗外,那几个宫女围着安答应,簇拥着往钟粹宫的方向去了,一路的说话声隐隐传来,“本宫入宫的时候,谁能想到,安氏那样一个冷灶膛,有朝一日能烧起一殿的人。”
“她不是冷。”林皇后收起桌上的课业册子,“她是没人添柴。我干的事说穿了就一件,给该添柴的灶,添一根柴。烧不烧得起来,还得看灶自己。安姐姐这个灶,烧得比我想的旺。”
她把册子摞整齐,冲门外扬声:“小满!”
小满跑进来:“娘娘,什么事?”
“下学期你带初级班的事,安先生举荐你,我准了。”林皇后把一本教材推给她,“拿去,先自己啃熟。先生,从你这儿,就算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