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刚过，坤宁宫来了个不常见的客。
来的是老太嫔宫里的教养嬷嬷，姓吴，宫里人都叫她吴嬷嬷。这人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先帝那会儿就是管教引规矩的，宫女太监见了她绕道走。这日她递了牌子，说要“面见皇后，论一论规矩”。
小满进来通传的时候，脸色都有点不对：“娘娘，吴嬷嬷在外头站着呢，说不见着您，就不走。”
“让她进来。”林悠悠放下手里的账册，“四十多年的老人儿，站着说话，倒是我的不是了。”
吴嬷嬷进来，行礼，腰板挺得笔直。开口第一句，就是冲着来的。
“皇后娘娘，老奴今日来，是替这宫里的规矩，讨一句话。”她声音发颤，可那颤里带着劲儿，“新制五条，老奴都看在眼里。月例涨了，休沐有了，宫女太监还上学堂认字算账。娘娘，这些，都坏了祖宗规矩。”
“哦？”林悠悠指了指座，“嬷嬷先坐。哪个祖宗的规矩，您说说，我听着。”
“入宫不许识文断字，这是老规矩。”吴嬷嬷不坐，站着说，“宫人眼里心里，只许有主子，不许有算盘。他们识了字，会了算，心就野了。心一野，这宫里就没上没下了。老奴教了一辈子规矩，规矩就是规矩，动了规矩，迟早出乱子。”
“嬷嬷教了一辈子规矩，我问您一句。”林悠悠也不恼，慢悠悠地问，“您教规矩的这些年，宫里太平吗？”
吴嬷嬷一噎。
“私逃的，前年一年跑了十一个。”林悠悠伸出手指头，“去年账目公示，追回来的私账一百七十多两。嬷嬷，规矩没动的那几十年，这十一个人、一百七十两，是规矩拦住了，还是规矩底下捂着？”
“这……”吴嬷嬷的腰板弯了半寸。
“我再说一个数。”林悠悠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谢帖，“这是浆洗房二十七个人按的手印。休沐头一个月，她们凑钱给内务府送的。嬷嬷入宫四十多年，可曾见过宫女给上头送谢帖的？”
吴嬷嬷抬眼看那谢帖，没说话。
“从前她们不敢。从前的规矩，是把人攥在手心里，攥得越紧，跑得越多。”林悠悠转回来，“如今攥松了，一个没跑。嬷嬷，您说这算坏了规矩，还是算把人留住了？”
“娘娘说的，老奴听着都有理。”吴嬷嬷梗着脖子，到底还是四十年的老人儿，“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有理就改。今日改一条，明日改一条，改到最后，祖宗的章程还剩什么？”
“剩什么？”林悠悠笑了，“剩有用的。没用的，祖宗定的那会儿也不是留着坑后人的。”
正说着，外头通传，皇帝到了。
皇帝进来，看见吴嬷嬷站在这儿，也不意外，显然路上听说了。他先给皇后那边点了下头，然后在座上坐下，才看向吴嬷嬷。
“吴嬷嬷，朕问你。”皇帝开口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先帝在时，宫中每年逃人多少？”
“回皇上，多的时候，一年也有七八个。”
“如今呢？”
“……去岁到今，一个没有。”
“内务府账目，先帝晚年，亏空几何？”
吴嬷嬷垂着头：“老奴不知详数，只记得年年追缴。”
“如今账目上墙，月月清楚。”皇帝端起茶，淡淡地说，“嬷嬷是教规矩的人。规矩教人守，银子却不守，人也不守，那规矩教给谁看？新制不错。朕看，比旧制强。”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的，可吴嬷嬷的腰，一寸一寸弯下去了。她扶着椅子扶手，慢慢跪了下去。
“老奴……老奴教了一辈子规矩，只教人怕。”她的声音真颤了，“老奴原想着，怕了就不出事。今日听皇后娘娘算账，听皇上一句‘比旧制强’，老奴才明白，人不跑、账不亏、肯按手印谢恩，这些，才是真守住了。”
“嬷嬷快起来。”林悠悠上前一步，亲手扶她，“您不是错，您是站在旧日子里。日子往前走了，您肯跟着看一眼，就比守着不看的人强。”
吴嬷嬷起来，抹了把眼角，这回没再端着：“老奴宫里的两个小丫头，都在学堂报了名。老奴原先还骂她们不务正业……回去，老奴不骂了。”
她行礼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眼账墙的方向，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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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德妃从偏殿转出来，她原是早就到了，一直坐在里头听。太后宫里也听说了这事，特意打发她来“陪皇后壮声势”，结果从头到尾没她插嘴的地方。
“本宫准备了半肚子的话，一句没用上。”德妃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悠悠，你这手，本宫琢磨出味儿来了。你这不叫压，叫摆事实。她拿规矩压你，你拿数儿压她。规矩是虚的，数儿是实的，虚的碰上实的，一下就瘪。”
“我可没压她。”林悠悠坐回去，接着看她的账册，“我就是把账摊开了。她那个岁数，不是不讲理，是没见过这些账。见了，自己就通了。”
“这最吓人。”德妃喝了口茶，慢慢说，“本宫当年协理六宫，靠的是威。谁不听，本宫罚，罚到没人敢不听。听着风光，可本宫夜里得想着，明儿谁还敢背地里使坏。你倒好，一句狠话没有，几笔账摆出来，人自己跪下认了，还是心服的。本宫服了。你这‘成效压’，比本宫当年的‘威压’，高明十倍。”
“不是十倍，是两条道。”林悠悠头也不抬，“威压是把人摁住，摁得住一时，摁不住一世。成效是让人自己瞧见，哦，原来这么过日子更好。谁跟好日子过不去啊？”
“这宫里从前还真有人跟好日子过不去。”德妃哼了一声，“斗惯了的，觉得不斗的日子没滋味。如今可好，全去学堂算账了，斗都没工夫。”
两人正说笑，小满跑进来：“娘娘，吴嬷嬷走到宫门口，又折回来了！”
林悠悠和德妃对视一眼：“怎么，回心转意要接着理论？”
小满憋着笑：“不是。吴嬷嬷说，她想替学堂的规矩课，来当个先生。她说，规矩里头也有好东西，认字算账不能丢了礼数，她四十年的老规矩，挑着有用的教。还问……还问先生有没有月例。”
“得嘞。”林悠悠一拍桌子，乐了，“学堂开张仨月，头一回来求职的。告诉她，有月例，按先生章程走，先试讲一个月。”
德妃在旁边把茶喷了：“上午刚骂完学堂坏了规矩，下午来应聘。这老太太，是个明白人。”
“嫌着嫌着，就真香了。”林悠悠把这话接得顺嘴，“宫里这样的，后头还有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