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内务府半年盘账，总管德公公捧着册子进乾清宫回话。这位是御前的老人儿，专管替皇帝跑腿传话，往常递的都是前朝的折子，这日递的，是一本后宫的账。
皇帝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速度慢了下来。全部翻完，他把册子搁在案上，先问了一句：“这些数儿，都核实过？”
“回皇上，核实过三遍。”德公公躬着身子回话，“皇后娘娘立的章程，账目上墙之前，内务府先核一遍，账目班的学生交叉再核一遍，最后咸福宫德妃娘娘那边对着总账过一遍。三遍都对上了，才敢往御前送。”
“那你说给朕听听。”
“嗻。”德公公翻开册子，“新制推行半年，六宫用度较去年同期，省了三成。头一项省在采买上，从前各宫报虚数，如今账目公示，没人敢多报一个字。第二项省在损耗，浆洗房和膳房改了章程，损耗降了一半还多。再有，”他顿了顿，“半年之内，六宫争斗斗殴，零起；私逃，零；账目纠纷，零。还有一桩，太医院的安神汤，各宫领的份例，降了七成。”
“安神汤降七成？”皇帝抬起眼来，“这怎么讲？”
“回皇上，太医说，从前各宫的主位小主们，多的是夜里睡不着，得靠汤药吊着。如今白日里有事做、有课听，晚间睡得踏实，汤药自然就省下了。”
皇帝没吭声，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敲了半晌。
“去坤宁宫传个话。”他说，“就说朕晚膳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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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摆在坤宁宫，一同被召来陪膳的还有德妃。皇帝用得不多，话也不多，等撤了膳食、上了茶，他才开正题。
“今儿内务府的半年账，朕看了。”皇帝放下茶盏，“省三成，零争斗，零私逃。悠悠，这几个数儿，放到州府，是能吏；放到六部，是重臣。”
“得嘞，这话我可不敢接。”林悠悠正给他剥荔枝，闻言手一停，“我一个后宫的，您拿前朝的尺子量我，量出个好来，回头御史该写折子了，就说皇后干政。”
“贾御史如今忙着呢，没空写你。”皇帝接过荔枝，“朕说的是实话。这半年，朕批的折子里，光各州府奏报的采买亏空，就有十几桩。同一笔账，你这儿三遍核对，清清楚楚；他们那儿一笔糊涂账，年年追缴年年亏。你说说，差在哪儿？”
“差在没人盯着呗。”林悠悠把荔枝壳往碟子里一放，“陛下，这不是什么高招，就是账目摊开，让所有人看着。看的人多了，想伸手的手就得缩回去。三岁小孩都懂，背着人吃糖才敢多吃，当着娘的面，吃一颗都得先想想。”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难的不是法子，是肯不肯摊开。”林悠悠给他续了茶，“从前那些管事的，谁肯把账摊开？摊开了，油水往哪儿搁？我这半年干的事，一半是立章程，另一半就是堵着那些想把账本重新合上的手。”
皇帝端着茶，看了她好一会儿。
“朕从前只当你是在后宫过日子。”他说，“如今看，你是在这儿治国。治国女相，朕的皇后。”
这话一出，旁边布菜的德妃一口茶差点呛着，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缓过来。
“陛下，臣妾斗胆说一句。”德妃放下帕子，“您这夸，肉麻。女相女相的，这话要传出去，明儿贾御史的折子不用您操心了，满都察院都得排队上。”
“朕夸自己皇后，还要看御史的脸色？”皇帝眼皮都没抬，“德妃，喝你的茶。”
“得嘞，臣妾喝茶。”德妃端起盏，扭头冲林悠悠挑眉毛，那意思分明是：你听听，你听听。
林悠悠自己倒没飘，摆了摆手：“陛下，女相这两个字，您收回，我没那么大志向。”
“哦？”皇帝挑眉，“那你这么大干劲，图什么？”
“图我不累。”林悠悠说得实在，“陛下，您是没管过后宫。从前那个后宫，三天一小斗，五天一大斗，我这个做皇后的天天断官司。谁克扣了谁的炭，谁偷了谁的桂花糕，谁的下人打了谁的下人，一天几桩，桩桩都得我拍板。我搞新政图什么？图个清净。账透明了，没得闹；休沐给了，没怨气；学堂开了，人心有处去。她们都去学算账了，我这儿一天能打三盹儿，没人来吵。”
德妃在旁边笑出了声：“这话本宫作证。从前坤宁宫的门槛，一天被踩三回。如今半年，来告状的拢共俩，还都是来问学堂章程的。”
皇帝听完没笑，他放下茶盏，说了句正经的。
“悠悠，朕今日来，不光是给你传账册的。”他说，“你这套东西，账目公示，给人出路，按功给赏，朕想推到州县去。”
林悠悠剥荔枝的手停住了。
“别急，朕没说立刻推。”皇帝看出她要说话，先堵了话头，“州县不比后宫，人多，事杂，牵扯的利益比这深十倍。朕的意思是，先挑两三个县，照你的章程试。试成了，再往州府推；试不成，损失也就两三个县。”
“陛下，您这是拿州县做实验哪。”
“你拿六宫做了半年实验，不是成了吗？”皇帝看着她，“朕拿三个县试，不为过。”
“得，我成试验田了。”林悠悠哭笑不得，“先是六宫，再是州县，陛下，您这田扩得也太快了。”
“田好，才扩。”皇帝说得理直气壮，“你是朕的试验田，头一茬，收成不错。”
德妃把这句话前后咂摸了一遍，到底没忍住：“陛下，臣妾今儿算是开了眼，夸人能夸得跟批户部折子似的。‘头一茬，收成不错’，悠悠，你这待遇，本宫入宫十九年，头一回见。”
“你眼红？”皇帝问。
“臣妾不敢。”德妃端着茶，慢悠悠地说，“臣妾是替她高兴。就是有一桩，陛下，州县试点的章程，得悠悠亲手写吧？她要是写了，这功劳算谁的？回头州县试成了，朝臣上表，都说陛下圣明，可章程打哪儿来的，谁提半个字？”
这话问得直，殿里静了一瞬。
“算朕的。”皇帝说，“前朝的事，功在前朝。她的名字不该出现在州县的章程上，这不委屈她，是护她。真把她抬出去，那才是害她。”
“陛下想得周到。”德妃点头，“本宫多嘴了。”
“你没多嘴，你问的正是朕想说的。”皇帝转向林悠悠，“章程你写，朕署名。委屈你写无名的东西，愿不愿意？”
林悠悠把最后一颗荔枝剥了，塞进自己嘴里，嚼完了才说话。
“愿意。这有什么委屈的，我们那会儿管这叫幕后顾问，功劳簿上没名字，可东西是我写的，我看着它成了，比挂个名痛快。”她顿了顿，“不过陛下，丑话说在前头，章程我可以写，可有一条您得听我的。”
“说。”
“别贪多。”林悠悠伸出两根手指，“一次就试三个县，试满一年，账目摆出来给天下人看，成了再扩。千万别底下人一捧，您一高兴，明年推三十个。改革这个东西，步子迈大了是要闪腰的。后宫这半年顺，是因为地方小、人少，我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州县那么大，您盯不过来，底下人就容易把事办歪。好经，最怕歪嘴和尚。”
皇帝听完，静了片刻，才开口。
“就冲这段话，女相两个字，朕不收回了。”他站起身，“章程一个月内给朕。三个县，朕来挑。”
“得嘞。”林悠悠起身送他，“陛下慢走，稿费就不收您的了，拿荔枝抵。”
皇帝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交代了一句：“下回剥荔枝，朕的那份，别往自己嘴里塞。”
“那颗不是您的，那颗是稿费。”
皇帝没接话，走了。德妃凑到窗边，看着御驾出了宫门，才回过身来。
“写章程的事，本宫给你搭把手。”她说，“州县的账本宫没看过，可什么人爱在什么账上做手脚，本宫闭着眼都知道。本宫给你列个单子，专堵那些手。”
“姐，你可真是我的账房先生。”
“本宫是你的账房先生，安答应是你的教书先生，小满是你的助教，吴嬷嬷是你的规矩课先生。”德妃扳着指头一个一个数完，一摊手，“你瞧瞧，你这试验田，雇的全是不要钱的劳动力。陛下说收成不错，他哪里知道，种地的有多少人。”
林悠悠已经把纸笔铺上了，闻言头也不抬：“所以说嘛，我这叫管理。姐，单子现在就列，先从采买那一条写起，我记得，你去年刚办过一个在采买上做手脚的管事？”
德妃已经坐到了桌对面，提笔蘸墨：“记得，那人挪的是炭钱。写，第一条，就写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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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跟您说明一下：第206章此前已经写过一版，这一版是按同样细纲重写并做了细节打磨的。如果您手头有第207章的细纲（按卷十一脉络，下一步应是“德妃升皇贵妃协理”或“州县章程落地/贾御史来讨章程”），发我即可接着往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