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道旨意从乾清宫发往内阁:《流民安置令》。
旨意的大意是:今年直隶、山东两地遭了旱,流民四起。往年官府的法子就一条,驱赶,赶出县界,赶到邻省,赶到哪儿算哪儿。这回不一样了。令上白纸黑字写了三款:其一,各州府设安置点,流民入点登记,给饭给活,修河堤、修官道,工钱按日结清;其二,登记满三个月、无犯事的,编入当地户籍,分荒田垦种,三年免赋;其三,流民中有人首告趁乱劫掠之徒的,免其本人连坐之罪。
折子发下去那天,朝堂上炸了锅。
炸的不是流民的事,是这几个条款。有老臣当场出列,捧着笏板问:“陛下,此法……此法似曾相识。去岁江南残党案,九人伏法、二十七人首告免死,用的就是这个‘首告免死’。如今安置流民,又是给活路、又是编户分田,敢问陛下,此策出自何人?”
底下没人明说,可满殿的眼睛都在互相递话。后宫那套新制,账目公示、给人出路,早就传到前朝的耳朵里了。这法子的味儿,太像了。
皇帝坐在上头,等他们嘀咕完了,才开口。
“朕的皇后,说的对。”他说,“对的,就用。诸位爱卿谁要是觉得不对,可以拿出自己的法子来比一比。谁的法子能让流民活下去,就用谁的。”
没人接话。流民的事吵了十几年,谁也没拿出来过法子。
“那就这么办。”皇帝合上折子,“直隶先试三个月,朕要看安置的数、活下来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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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坤宁宫,是三天后。传话的还是德妃,她这些日子天天往坤宁宫跑,名义上是帮着写州县章程,实际上一半是来蹭荔枝的。
“你听听前朝传回来的话。”德妃一屁股坐下,茶都顾不上喝,“《流民安置令》发下去那天,满朝堂的人面面相觑,都说这法子眼熟。有个胆子大的直接问皇帝,是不是皇后娘娘出的主意。你猜陛下怎么答的?”
“怎么答的?”
“‘朕的皇后,说的对。对的,就用。’”德妃一字一句学了一遍,学得还挺像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悠悠,本宫在宫里十九年,护着皇后的见过,替皇后挡话的也见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这么直挺挺认下来的,本宫头一回听说。”
林悠悠手里正描着章程的稿子,笔停住了。
“陛下……真用了?”她抬起头,“姐,我就提过一嘴。写州县章程那晚,他问我在我们老家,流民的事儿怎么弄。我就随口说了几句,登记、给活、编户,我是照着我们那儿工地招工的规矩说的。这……这就颁旨了?”
“随口几句,颁了一道旨。”德妃啧了一声,“你可真是,随口得很。”
“我当时真就那么一说!”林悠悠把笔搁下,“我还特意跟他说了,这是后宫那套给人出路的法子挪过来的,前朝有前朝的规矩,让他找户部的人仔细掂量着改,别直接照搬。结果他就搬了?”
“搬了,还搬得理直气壮。”德妃喝了口茶,“‘对的,就用’,四个字,本宫咂摸了一路。这话说得敞亮。他不遮着掩着,不学有的皇帝,用了媳妇的主意还要对外说是自己半夜想出来的。”
“他从前就说是他自己想的。”林悠悠嘀咕了一句,随即笑了,“得,这回肯认了,也算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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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安置令》在直隶落地,快得出奇。
一个月后,头一份公文递回京:直隶七个县设了安置点,登记流民四千三百余口,修河堤征工两千人,工钱按日结清,没有一人闹事。有个知县在公文末尾附了句话,说本地百姓管这法子叫“给活路法”,还有人说这是京里那位皇后的善心泽被到了乡下——民间不知道章程是谁定的,只知道宫里那位娘娘在后宫给人活路,如今连他们这些种地的也沾上了光。
“贤后泽被”这四个字,就这么从民间传开了。
德妃把打听来的这些,一句一句学给林悠悠听,学完了,感慨了。
“悠悠,本宫问你句正经的。”她说,“你刚入宫那年,想过后宫那点事,能扯到前朝流民头上吗?”
“没想过。我真没想影响前朝。”林悠悠说得实在,“我就想把这后宫的日子理顺了,我过得舒坦,大家过得舒坦,完事。前朝的事那是天大的担子,我一个管后宫的,伸什么手啊。”
“可你把手伸进去了,自己还不知道。”德妃用茶盏点了点她,“你琢磨琢磨。你给人出路,江南残党一夜平了;你给人活路,流民四千口安生了。你什么都没图,就躺着过日子,顺手立了个章程,躺着躺着,躺出一套治国策来。悠悠,本宫入宫十九年,见过会斗的,见过会熬的,会躺的,你是头一个。”
“……这叫什么话。”林悠悠被她逗乐了,“姐,照你这么说,我还成躺着治国的了。”
“可不就是。”德妃一摊手,“旁人费尽心机往上够都够不着的东西,你躺着躺着,它自己往你身上落。”
“那不能够。”林悠悠摆手,“真要论功劳,那也是执行的功劳。陛下肯用,底下人肯办,我就出了个主意,纸上的东西。纸上的东西不值钱,办成了才值钱。再说了,”她话锋一转,笑眯眯的,“这一路帮着写章程、核账目、列单子堵漏洞的是谁啊?是某位未来的皇贵妃吧?真要论功,那也是您皇贵妃的功劳。”
这话是有来历的。前几日皇帝来看章程,临走时留了句话,说德妃协理六宫这一年,账目清楚、六宫和睦,他有意晋德妃为皇贵妃,礼部正在拟册封的日子。消息还没正式宣,德妃已经憋了几天了。
果然,这话一戳,德妃的腰板一下就直了。
“哟。”她端着茶,嘴上淡淡的,耳朵却红了,“这倒是。皇贵妃协理六宫,本宫这一年的辛苦,总算陛下看在眼里了。”
“您瞧瞧,一提皇贵妃,腰杆比周常在还直。”
“那能一样吗?周常在是绣工出的头,本宫是,”
“是新政的招牌。”林悠悠抢着接,“这可是您自己封的。”
“……你这嘴。”德妃被噎了一下,随即自己也笑了,“行,招牌就招牌。可本宫丑话说前头,悠悠,册封那日,你可得来观礼。”
“我来观礼?”林悠悠指着自己,“姐,按规矩,该是您来给我行礼吧?皇贵妃再高,也在皇后底下。”
“礼是那么行,话不是那么说。”德妃放下茶盏,难得正色,“本宫这个皇贵妃是打哪儿来的,咱俩心里都有数。没有你那些章程,本宫如今还在咸福宫翻旧账、掐人手呢。这俩字,你有一半。”
“那我收一半。”林悠悠接得飞快,“姐,那说好了,明年中秋的凤座软垫,您那一半,我给您絮三寸的。”
“说好一寸半的。”
“您现在都是皇贵妃了,涨一倍。怎么,您还想讨价还价?”
德妃刚要还嘴,外头小满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帖子:“娘娘,慈宁宫来人了。太后说,礼部把皇贵妃册封的日子拟好了,三日后呈御览。太后还说,”
“还说什么?”
“太后说,哀家给德妃留了一碟糖醋藕,让她现在就去。”
德妃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三寸的。”
“一寸半,多一寸都没有。”林悠悠头也不抬,“不过垫子下头,我可以给你绣个字。”
“绣什么字?”
“绣个‘账’字。提醒您,姐,您的江山,在账本上。”
“本宫的江山?”德妃在门口站住,回过头来,“悠悠,本宫的江山是账本,你的江山,眼下在直隶那七个县里搁着呢。”
林悠悠手里的笔又停了。德妃没等她回话,掀帘子出去,往慈宁宫领她的糖醋藕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