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是个挑出来的好日子。礼部拟的,钦天监看的,说这天宜册封、宜庆典、宜一切喜事。
册封礼摆在太和殿东侧的场子上。按礼,皇贵妃的册封比不得皇后,仪仗减半,可这日来看的宫人把廊下站满了。德妃,这会儿得叫皇贵妃了,穿着礼服,接了册宝,一步一步走完仪程。她入宫十九年,从前多少回远远瞧着别人受册,如今轮到自己,脚下走得稳,脸上的笑却是压不住的。
礼毕,各宫主位上来道贺。郑贵妃第一个,握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孟嫔、刘嫔跟在后头;周常在走在最后,捧着一幅亲手绣的帕子,说是给皇贵妃的贺礼,绣的是两颗珠子,一颗大些,一颗小些,并排串在一根线上。
“两颗珠子?”德妃捏着帕子端详。
“回皇贵妃,”周常在行礼,“如今宫里私下都这么传,说皇后娘娘与皇贵妃协理六宫,是六宫的‘双珠’。奴婢……臣妾绣工浅,就照着这个意思绣了。”
“双珠。”德妃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挑了挑眉,“珠子还分主次吗?”
周常在老实,被问得不敢抬头:“臣妾瞧着……瞧着是不分的。”
“你不是这么绣的。”德妃点点帕子上那颗略大的珠子,“这颗,是皇后吧?”
周常在的头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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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坤宁宫摆了一桌小宴,就四个人:太后、皇帝、皇后、皇贵妃。太后高兴,多用了半碗饭,拉着德妃的手说:“哀家早看出来了,你是个能顶事的。从前顶事顶得辛苦,如今顶着,舒坦了吧?”
“回太后,舒坦。”德妃答得实在,“从前协理,是皇上派的差,办好了是本分,办砸了是罪过。如今协理,是帮自家人看家,看好了高兴,看不好还有个商量的人。”
皇帝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朕的六宫,有俩贤内。前朝那些大臣,羡慕不来的。”
“陛下这话,臣妾替她收下了。”林悠悠给他舀了勺汤,“不过‘俩贤内’这个说法,陛下得说清楚,谁是内,谁也是内?”
“都是内。朕在外面,你俩在里面,朕省心。”皇帝喝着汤,说得理直气壮,“这半年朕批后宫的折子,拢共三份,还是礼部请示册封仪程的。从前呢?从前一个月二十份,份份是告状。”
“所以陛下今日这顿饭,是谢客?”德妃问。
“是庆功。”皇帝放下勺,“流民的折子朕批累了,到你俩这儿吃口安生饭。”
太后笑着骂他:“哪有皇帝上岳家蹭饭还挑理的。”一桌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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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了,德妃没急着回咸福宫,跟着林悠悠进了内殿,两个人对坐着喝茶。这是老习惯了,大事之后,总要坐着说会儿话。
“双珠这个名号,今儿算是传遍了。”德妃捧着茶,“连太后宫里的老嬷嬷都在说。悠悠,本宫白日里问周常在珠子分不分主次,其实本宫心里明白,分的。你是主珠,本宫是那颗陪衬的。”
“姐,你这话我可不接。”林悠悠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周常在绣的那颗大的,我看倒像你。我瞧她落针的位置了,那颗大珠子绣在东边,咸福宫在东边;我这颗小的在西边。她是照着宫殿方位绣的,主珠是你。”
德妃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帕子,她白日里收了礼就塞袖子里了,这会儿掏出来对着灯一照,还真是。
“这丫头。”她笑了,“绣工见长,心眼也见长。”
“所以说嘛,谁主谁衬,宫人心里各有各的账。”林悠悠给她续茶,“要我说,姐,咱俩不分主珠陪衬,咱俩是一颗心。账我立,你核;章程我写,你堵漏;凤座一人一半,垫子一人一半,连挨陛下挤兑都是一起挨。这叫什么?这叫合伙人。”
“合伙人。”德妃把这个词咂摸了一遍,“好词。本宫从前不是这么想的。本宫从前想的,是独珠,一颗珠子,独一份,谁也别想沾。为此斗了半辈子,斗赢的时候不少,夜里踏实的时候不多。如今一颗变两颗,本宫倒睡得着了。”
“因为不用防着了呗。”林悠悠说,“独珠得防人偷、防人碰、防人比下去。双珠怕什么?丢了一颗,还有一颗顶着。”
德妃看了她一会儿,把帕子仔细叠好,收进袖中,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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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咸福宫,雪枝迎上来伺候她卸妆。皇贵妃的礼服繁复,钗环一件一件往下摘,摘到那支九凤金钗的时候,雪枝的手慢了,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看什么?”德妃从镜子里瞅她。
“娘娘,奴婢瞧着……”雪枝想了想才说,“奴婢瞧着,您今儿从坤宁宫回来,一直在笑。从进宫门笑到现在,卸妆这半天,还没停。”
“有吗?”
“有。嘴角一直翘着,奴婢数着呢。”
德妃对着镜子照了照,果然,嘴角是翘的。她伸手把嘴角按了按,一松手,又翘回去了。
“按不住了。”她自己乐了,“雪枝,你记不记得,本宫从前争的是什么?”
“回娘娘,奴婢记得,您从前说过,您要当这宫里最亮的那颗珠子,独一份的。”
“是啊,独珠。本宫争了半生,就争这两个字。”德妃站起身,让雪枝替她换常服,“如今倒好,成了双珠,本宫不但不恼,还乐意得很。你说怪不怪?”
雪枝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奴婢觉得不怪。奴婢入宫晚,没见过娘娘从前争的样子,可奴婢见过您如今的样子。从前德妃宫里的雪枝姐姐们,下了差不敢多话;如今皇贵妃宫里的奴婢们,下了差还能去学堂认字。珠子独不独的,奴婢不懂,可奴婢懂这个,跟着您,日子比从前暖。”
德妃换常服的手停了。
“暖。”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对,就是这个字。雪枝,你说得比那帮老学究都准。本宫争了半生那个‘独’字,如今算是明白了,独,不暖。双,才暖。”
她说完,走到窗边把窗支开一条缝。外头是七月末的夜,白天热,晚上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思了。咸福宫的账墙就在院子东边,月光照着,白底黑字看得清清楚楚。
“雪枝。”
“奴婢在。”
“明儿一早,把账墙的公示换新一批。如今本宫是皇贵妃了,头一批公示,得写上咱宫这个月休沐的人名、日子,一个不落。”德妃关上窗,回头交代,“哦对了,你的休沐排在初二。提前跟你说了,你自己安排,想去哪儿,门房的帖子本宫都打过招呼了。”
雪枝应了声,收拾着桌上的钗环,收到那支九凤金钗时又停了一下。
“娘娘,这支钗,收库里吗?”
“不收。”德妃想了想,“搁妆台上。往后休沐日之前一天摆出来,提醒本宫,该放假了。”
“得嘞。”雪枝学着坤宁宫那边的口吻应了一声,捧着金钗往妆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