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京城市井上多了一本新话本。
说书的地方在前门外的大茶馆，说书先生姓柳，一张嘴是出了名的。这日他不讲侠客不讲公案，拍响醒木，讲起了宫里的事：“列位看官，今日不说别的，单说咱们当今的皇后娘娘。这位娘娘姓林，管后宫不靠罚、不靠斗，靠什么？靠一碗粥、一本账！江南残党作乱那年，娘娘一句‘给人出路’，二十七人首告免死，一夜太平；今年直隶大旱，又是娘娘的章程，四千流民，一人没饿死，一人没作乱！如今乡下管这法子叫‘给活路法’。列位，这样的皇后，书上该怎么写？四个字：贤后林氏！”
底下一片叫好。有人喊：“先生，这娘娘真有这么神？”
“神不神我不知道，”柳先生一拍醒木，“我就知道一件实的。往年这时候，城南桥头窝着多少要饭的？今年诸位自己去瞧，桥洞是空的！人上哪儿去了？修河堤领工钱去了！这是我表侄从直隶亲眼捎回来的信儿！”
一来二去，“贤后林氏”这四个字就在京城传开了。茶馆里说，澡堂子里说，连挑担子卖糖的小贩都知道，当今皇后是位拿账本治国的贤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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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传进宫里，是郑贵妃先听见的风声。她永寿宫的娘家常从宫外捎东西，管事顺嘴提了外头的热闹，郑贵妃听了，转头就到坤宁宫报信，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德妃，两个人把这消息当新鲜事讲。
“外头的话本都出来了。”郑贵妃坐在下首，说得眉飞色舞，“我在永寿宫听说的时候，还当传岔了，专门让人又去问了一遍。悠悠，如今前门外的茶馆一天三场，场场满座，说的都是你。‘贤后林氏’，名号都起好了。”
“我也听说了。”德妃接话，“连咱们那账墙、学堂，说书的都编进去了。说娘娘是天上下凡的账房仙子，专治人间不平账。”
林悠悠正核着休沐马车的份例，听完这笔账，笔搁下了，人还懵着。
“等会儿，等会儿。”她摆摆手，“我又没做什么啊。粥是内务府熬的，河堤是民夫修的，章程是陛下颁的，我就是那晚随口说了几句。怎么话本都出来了？还账房仙子？我可去他的吧，我什么时候成仙子了？”
“你随口说了几句，江南平了。”德妃慢悠悠地说，“你又随口说了几句，流民安了。悠悠，你这一年‘随口’的账，本宫给你念念：管膳食，膳房的账清了；管账目，追回一百七十多两；立新制，半年省三成；开学堂，一百多人报名。哪一桩算‘没做什么’？”
“那些都是大家一起干的！姐姐你核的账，安先生教的课，小满和吴嬷嬷帮的忙，”
“打住。”德妃抬手，“本宫今儿不是来跟你分功的，是来告诉你一句话：你做的，都记着呢。账墙上记着，学堂里记着，直隶四千口人的户籍上记着，如今连外头的说书先生都记着。你不记自己的账，有人替你记。这叫民心。民心这本账，不记在本子上，记在人嘴上。”
郑贵妃在旁边点头点得像捣蒜：“可不是嘛。从前我也上过话本，那是前一朝的书了，写的是‘郑氏善妒’，我气得半个月吃不下饭。如今可算换你挨这份气了，‘贤后林氏’，这气，你受着吧。”
这话把林悠悠逗笑了：“贵妃姐姐，您这是羡慕嫉妒吧。”
“羡慕是真的，嫉妒谈不上，我这岁数早想开了。”郑贵妃坦然，“我就是替你高兴，外加一个提醒：名声在外头响，你在里头就得更稳。外头把你抬得越高，盯着你的人越多；这话本传得越广，御史的耳朵就越尖。”
这话说得实在，林悠悠正色了：“姐姐这个提醒，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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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皇帝来了坤宁宫，进门就问：“话本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陛下也听说了？”
“内阁次辅今儿特意跟朕提的，说京中民间传颂贤后，是祥瑞之象。”皇帝坐下，接了茶，“朕的皇后，民间都认。”
“陛下，”林悠悠在他对面坐下，这回没接段子，“我跟您说句实在的。民间那个‘贤后林氏’，我听着心里发虚。您想啊，话本里那是个什么人？拿账本治国、一碗粥定江山的仙子。我呢？我是个入宫六年、天天算计着荔枝够不够吃的俗人。我干那些事的时候，想的就是把日子过顺，没想过贤不贤的。这名号扣下来，我怕，我担不起。担不起的名，压死人。”
皇帝听完没立刻接话，慢慢喝了一口茶。
“悠悠，朕问你。话本里说的事，有一件是编的吗？”
“……没有。江南的策是我说的，流民的章程是我写的。可是，”
“可你觉得这些事小，配不上那个名。”皇帝把茶盏放下，“朕再问你。直隶那四千三百口人，是你觉得这事小，还是他们觉得小？修河堤领工钱的那两千人，是觉得你贤，还是觉得你是个俗人？”
林悠悠没话了。
“名这个东西，看怎么担。”皇帝说，“有人先抢名再补事，名比事大，早晚露馅。你是先做事，名跟着事来，事比名大，压不住你。朕为什么说民间都认？因为外头的人不看宫里的规矩，就看一样东西——桥洞空没空。桥洞空了，你就是真的。”
“真的。”林悠悠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嗯，真的。”皇帝看着她，“担不起的是假贤后。担得起担不起，不看名号多大，看底下的事是不是真的。你是真的，悠悠。这三个字，比‘贤后’那个名重。”
林悠悠低下头，拿茶盖拨了拨茶叶，拨了好几下，没说话。半晌，她抬起头。
“陛下，那我讨个赏。”
“说。”
“外头那话本，您让人给我寻一本回来呗。”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你不是嫌它虚吗？”
“虚是虚，可它稀罕啊。”林悠悠理直气壮，“我们那儿管这叫限量版。等我老了翻出来看看，当年京城的说书先生怎么编排我，多有乐子。不过陛下，话本里要是有写‘账房仙子’那段，我留着，专给德妃姐姐看，她一听这个就来劲。”
“怎么是给她看？”皇帝失笑，“朕记得话本里还有一段写皇上的。柳先生说了，皇帝陛下‘从善如流，后宫之明君’。朕想着，这段也给你留着。”
“从善如流？”林悠悠眼睛一亮，“说得好啊。翻译过来就是，主意是我出的，采纳是您干的。陛下，民间都懂账，功劳怎么分，人家门儿清。”
皇帝端起茶，不接这个茬了。
第二天一早，小满抱着个布包进来，献宝似的放在桌上：“娘娘，陛下打发人连夜去寻的，前门外书坊的话本，一共寻回来三本。说是让您留一本、送皇贵妃一本，还有一本……陛下说他自己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