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道奏疏送进乾清宫,署名是礼部尚书李敬臣。
这位李尚书,当年林皇后册立的时候,是反对得最凶的那一个。他的理由也简单:林氏出身低,父亲不过是个地方小官,做贵妃都勉强,做中宫皇后,不合祖制。当年他在朝堂上把这话说了三遍,皇帝没理他,他又上了两回折子,折子也都留中了。这事儿过去六年,宫里宫外都当笑话讲,李尚书自己从来不提。
可这回的折子,通篇夸的是新制。
折子写得文绉绉,翻成大白话就三句:第一,六宫新制,臣在礼部看得清楚,仪程有序、用度有节,是六宫从未有过的齐整;第二,直隶流民安置,臣老家就在直隶,族中来信说家乡今年的流民“入点有食,做工有酬,编户有田”,是几十年来没有的事;第三,臣从前见识短浅,以出身论人,如今成效在前,臣心服口服,特此上疏,以正前非。
皇帝看完,把折子递给身边的总管德公公,笑出了声。
“去,宣李尚书明日觐见。”
---
第二天,李敬臣进了乾清宫。老头儿六十多岁,走路慢,腰板倒直。行完礼,皇帝赐了座,开口第一句就是:
“李卿,你当年可嫌她微啊。”
李敬臣脸上一红,可这回他没躲。
“陛下,老臣今日觐见,就是为这句话来的。”他站起身又要行礼,皇帝抬手拦了,“当年老臣反对册立,说的是出身。老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的是门第出贵女。可这两年看下来,账目公示,是她的章程;流民给活,是她的法子;连老臣那不成器的侄孙,在国子监念书,都跟同窗抄了一份她的账目核对法,说比先生教的算法还清楚。陛下,成效摆在眼前,老臣要是还抱着当年那句话不放,那是老臣瞎,不是她错。”
皇帝听着,嘴角一直翘着。
“李卿,朕再逗你一句。当年你的折子,写的是‘林氏微贱,恐乱宫闱’。如今这折子,写的是‘林氏贤明,泽被内外’。六年工夫,一支笔掉了个头。你自己说,是朕的皇后变了,还是你的眼睛变了?”
李敬臣这回脸红透了,梗着脖子答:“回陛下,是她把老臣的眼睛治好了。”
皇帝哈哈大笑,笑完了才摆手:“行了,坐下。朕今日不是叫你来受罚的。朕问你个正经的,你在折子里说,要把新制的账目核对法推给国子监的学生学。这个事,你怎么个想法?”
“回陛下,臣想好了。”李敬臣这下来劲了,“国子监的学生,将来都是要放出去做州县官的。州县官头一件本事就是理财赋,可如今教的都是空谈义理,真到任上,账本一摊两眼黑。皇后的核对法,三遍交叉,层层有据,臣以为该编进教材。臣已命人誊了样本,今日带来了。”
他真从袖子里捧出一册誊抄的册子,双手呈上。皇帝接过来翻了翻,翻得挺慢。
“这法子,是皇后照着她管膳房的章程改的。”皇帝合上册子,“朕的皇后,是宝。朕从前只当后宫是个过日子的事,如今看,她是在后宫练了一手治国的本事,朕白捡了个宝。”
“陛下捡的?”李敬臣抬起眼,“恕老臣直言,宝不是捡的。当年满朝上下,就陛下一人肯顶着‘不合祖制’的骂名立她。宝搁在山里,谁都当是石头,就您当是宝。这份眼力,是陛下的。”
“哟。”皇帝乐了,“李卿,你这嘴,六年前怎么不会说点好听的?”
“六年前老臣眼瞎。”老头儿一本正经,“如今治好了。”
---
晚间,皇帝照例到坤宁宫蹭饭,把这事儿当乐子讲给林悠悠听。
“……李敬臣当着朕的面说,是她把老臣的眼睛治好了。”皇帝喝着汤,“悠悠,你认识李敬臣吗?”
“认识啊,听说了六年了。”林悠悠给他夹菜,“不就是那位说我‘微贱’的礼部尚书嘛。怎么,今儿转性了?”
“转了,还上了道折子,把你夸出花来了。他要把你那账目核对法编进国子监的教材,往后天下的读书人都得学。”
“啊?”林悠悠筷子停了,“教材?我的记账法上教材了?”
“嗯,朕已经准了。”皇帝夹了口菜,“对了,他还捧来一册誊本,朕带来了,你自己瞧。”
册子递过去,林悠悠一页一页翻,翻着翻着自己先笑了:“哎哟,这誊的,还给我改了名字,‘三鉴核算法’,听着跟兵法似的。这明明就是膳房对账那套。我当年教给膳房管事的,就一个下午,讲完大家就都会了。”
“膳房管事一下午能学会的,国子监要编教材。”皇帝说,“这叫法子好。”
“得嘞。”林悠悠把册子合上,忽然想起什么,“陛下,那老先生人挺好一老头儿,六年前那事儿,您往后别老提了行吗?人家当年就是照着规矩说话,也不算大错。如今人都转过来了,您见天儿揭短,老头儿脸往哪儿搁。”
“朕逗他呢。”
“我知道您逗他,可您想想,您每逗他一回,宫里就传一回,传到人耳朵里,就是‘李尚书当年瞧不起皇后’。人家如今帮您办事办得挺卖力,您给他留点脸面,他往后办得更卖力。”
皇帝拿着筷子看了她一会儿。
“这话说得,比你那核算法还值钱。”他说,“朕听你的,往后不提了。”
“这才对嘛。”林悠悠又给他添了勺汤,“陛下,我发现您最近听话程度见长。按我们那边的考核标准,您这叫可塑之才。”
“朕是宝,还用塑?”
“宝也得盘。”林悠悠理直气壮,“您自己说的,朕的皇后,是宝。得嘞,宝得盘,越盘越润。陛下,您那汤喝完了,我再给您添半碗?”
---
过了两日,德妃来坤宁宫对州县章程的稿子,林悠悠把李敬臣的事儿当新闻讲给她听。
“那位李尚书?”德妃的笔停在半空,“当年在朝上把‘出身微贱’说了三遍的那位?”
“就是他。如今上了折子夸我,还要把我的记账法编进国子监的教材,往后天下的官都得学。”
德妃把笔搁下,靠回椅背上,看了林悠悠好半天,看得林悠悠发毛。
“姐,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本宫在算账。”德妃慢悠悠地说,“本宫替你算算你挣下的人心。当年骂你的,如今夸你;当年疑你的,如今学你;前朝的大臣编你的教材,民间的先生说你的话本;太后把六宫交你,皇帝管你叫宝,本宫这个皇贵妃,也有一半是你的章程挣的。悠悠,你说说,这宫里头争的抢的、掐的斗的,图的不就是这个吗?你呢,你争过一样吗?”
“没有啊。”林悠悠一脸无辜,“我入宫那天就想好了,躺平,混日子,谁也别来烦我。”
“对啊,你一天到晚就想着躺着。”德妃一拍桌子,“可结果呢?当年那些削尖了脑袋争的,如今没影了;你这不争的,倒把天下人都争来了!骂你的服你,疑你的学你,连皇帝都听你的话,你自己说,这找谁说理去?”
林悠悠被她说得挠头:“我没争啊,是你们自己来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躺着躺着,江南的策从我嘴里出来了,流民的章程从我笔下写出来了,话本从外头冒出来了……”
“对喽。”德妃点了点她,一字一顿,“你躺着,世界自己凑上来。这就是本宫琢磨明白的道理。这宫里的路,争是抢不来的。你越争,人越防你;你把日子过真了,把手头的账算清了,把身边的人给活路了,该来的一样一样,全自己找上门。悠悠,本宫入宫十九年,斗了十九年,最后输给一个躺着的。可本宫这回,输得服气。”
“姐,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吃荔枝了。”林悠悠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得,为了对得起你这个‘输’字,今晚这盘荔枝,你全包了。”
“本宫包了。”德妃伸手剥了一颗,剥完想起来什么,“对了,李尚书那册誊本呢?借本宫抄一份。”
“您抄它干什么?”
“本宫管的账也不少。”德妃把荔枝扔进嘴里,“本宫琢磨着,这‘三鉴核算法’,往后六宫每年盘账,头一道就过它。你不是躺着吗?往后账上的事,本宫照着你的法子替你盯着,你继续躺。世界凑上来,本宫先替你接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