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一个下着小雨的晚上,坤宁宫的灯刚灭了一半,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满披衣去开门,门外站着德妃——这会儿得叫皇贵妃了——她没穿宫装,就一身家常的月白寝衣,外头罩了件斗篷,头发松松挽着,身后连雪枝都没带,自己打着一把油纸伞。
“娘娘?”小满吓了一跳。
“嘘。”德妃把伞收了靠在门边,“本宫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的话,得当面说。你们都睡去,本宫今晚就赖在这儿了。”
内殿里,林悠悠已经坐起来了,隔着帐子问:“姐?这大雨天的,你跑什么?”
“本宫愿意跑。”德妃自己进来,脱了斗篷往榻边一坐,“让让,今晚本宫睡这儿。太后那儿本宫打过招呼了,就说明儿一早陪皇后对章程,省得来回跑。”
“您这是早有预谋啊。”
“预谋半个月了。”德妃掀被子上床,动作利索,“一直没找着下雨天。今儿这场雨好,雨夜说话,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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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挤一张床,中间搁了一小碟果子,一盏灯挪到床头,调暗了。外头雨声沙沙的,屋里就着一点灯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新一批学堂学生的名册,聊休沐马车添置的事,聊郑贵妃最近养的猫,聊了半个多时辰,话头渐渐慢下来。德妃翻了个身,脸朝着林悠悠,看了她好一会儿。
“悠悠,本宫今晚来,其实是有句话,憋了好几年了。”
“您说。”
“当年,”德妃的声音放得很低,“你刚入宫那阵子,本宫想过害你。”
屋里静了一下。林悠悠没接话,也没躲,就看着她。
“不是想害你性命,本宫还没那么毒。”德妃慢慢地说,“本宫想的是,你一个新来的,位分又低,随便使个绊子,让你失宠、让你降位、让你在宫里抬不起头,不难。本宫那几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也是这么待人的。你已经动了心思,路子都想好了。”
“后来呢?”
“后来没等本宫动手,你自己先‘失宠’了。”德妃自己笑了,“躲着皇帝躲了小半年,粗布衣裳,粗茶淡饭,一副就要在宫里养老的架势。本宫盯着看了仨月,看得糊涂了,这人是真不争,还是装的?本宫活那么大岁数,没见过装的能装仨月的。就再等。等着等着,账墙立起来了,学堂开起来了,本宫那点害人的心思,愣是没地方搁。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本宫攥着一把刀,天天找地方下,结果你那边天天在修路、砌墙、开铺子,人来人往的,本宫的刀递不出去。递了几年,刀锈了,人也就放下了。”
林悠悠听完,半天没吭声。然后她伸手,从碟子里拿了颗蜜渍梅子,塞进德妃嘴里。
“姐,第一,害过人的,在咱们这宫里,早死透了。你是想害没害成,这叫犯罪中止,从轻。”
“什么叫犯罪中止?”
“就是光打雷没下雨,账上没有这笔。”林悠悠摆摆手,“第二,说句更实在的。当年那个天天想害我的德妃,早就死了,死在账墙底下、学堂门口了。如今睡我这床上、抢我半床被子的这个,是我姐。姐,人不能揪着一个死人的旧账,跟活人算。”
德妃含着梅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本宫入宫十九年。”她说,声音有点哑,“防人防了十九年,斗人斗了十九年。本宫从前以为,这宫里的女人,只有两种,害人的,和被害的。本宫挑了前一种,想着好歹别当后一种。是遇见你,本宫才知道还有第三种,不害人,也不被害,就把日子过好。悠悠,本宫这半生,机关算尽,斗倒过人,也差点被人斗倒,临了临了,最后赢的,不是那些,是你这个妹妹。”
“姐,你这话只说对一半。”林悠悠给她也塞了颗梅子,“我帮你捋捋啊。你现在,皇贵妃,位分到头了;六宫的账,一半你管着;太后拿你当亲闺女,老太太糖醋藕都给你留;底下的人提起您,没一个说怕的,都说跟着您暖。你自己说说,这叫输给我了?这叫您也赢了。”
“本宫赢了?”
“赢了啊。”林悠悠掰着指头,“从前那套斗法,赢的人也输,斗倒了别人,自己也熬干了。您现在这套,是别人好,您也好,我记您一分好,您记我一分好,账越滚越多。姐,咱们这宫里从前玩的是零和,你多一块我就少一块,玩到最后谁都空。如今玩的是双赢,咱俩都满仓。这不叫我赢了你,这叫咱俩,都赢了。”
“都赢了。”德妃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眼泪掉下来了,人却在笑,“十九年,本宫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从前的路数里,没有这个词,只有‘我赢你输’‘你死我活’。都赢了,好,好词。”
“哭什么,梅子酸着你了?”
“没有,梅子甜的。”德妃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本宫就是想哭哭。这泪攒了十九年,从前不敢哭,哭了就是示弱,就得被人踩。今儿哭,是踏实了,踩不着了。”
林悠悠递了帕子过去,没劝,就陪她坐着。哭了一会儿,德妃自己收了,把帕子还给人家,还嫌弃了一句:“你这帕子不行,硬。”
“那是周常在绣的,人家绣‘账’字那批的边角料,我裁了几块当手帕,结实。”
“结实,跟她的性子一样。”德妃笑了,吸了吸鼻子,往被子里缩了缩,“行了,哭完了,睡。明儿还得对章程,第三十七条那块,本宫还留着意见呢。”
“留吧留吧,明儿接着吵。”林悠悠伸手把灯捻灭了,“姐,睡觉。你睡里头,你翻身少。”
“你怎么知道本宫翻身少?”
“上回太后寿宴,你在我这儿歇的午觉,我数着呢,半个时辰翻了两回。”
“……连这你都记账。”
“职业习惯。”林悠悠打了个哈欠,“晚安,姐。”
黑暗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外头的雨声。快睡着的时候,德妃忽然又开口了。
“悠悠。”
“嗯?”
“明年本宫生日,别送册子别送钗,就照今晚这样,下雨,一碟梅子,一张床,说一宿话。”
“得嘞。”林悠悠迷迷糊糊地应,“不过丑话说前头,到那天要是下雨,梅子钱你出。”
“本宫出。”德妃翻了个身,“记账上,本宫那一半的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