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宫里照例给各主位请平安脉。给林皇后诊脉的是刘太医,太医院院判,后宫的老熟人,这些年膳房的药膳章程、学堂的休沐调整,都是他跟着改的。
刘太医搭了脉,问了饮食睡卧,又看了看气色,末了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娘娘身子康健,气血调和,比入宫时强了不知多少。臣斗胆说一句,娘娘如今这身子骨,可备孕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悠悠的脸腾一下红了,坐都坐不直了:“等会儿,太医,您说什么?”
“回娘娘,可备孕。往后再照这个方子调养三月,正是……”
“别别别,您别急。”林悠悠摆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先把脉案写了,写完您先回去,这事儿容我想想,想想。”
刘太医被这反应弄得一愣,还当自己说错了话,偷眼去看皇帝。皇帝就坐在旁边,正端着茶,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是在憋笑。
“行了刘卿,脉案留下,你退下吧。”皇帝摆摆手,“药膳的方子照旧,别的,朕跟皇后自有商量。”
刘太医告退了,走得飞快,跟逃似的。门一关,屋里就剩两个人。林悠悠坐在那儿,耳朵尖还是红的。
“朕不急。”皇帝先开的口,说得挺诚恳。
“你不急我急啊?”林悠悠转过头来,“陛下,咱俩捋捋。孩子,那不是个物件,那是个人!是个人就得管,管吃管喝管教管长大,我娘家……我从前那儿,带个孩子什么动静您知道吗?一宿醒三回,三年睡不了一个整觉!我这后宫的日子刚理顺,学堂刚开到第三批,饭庄的章程还压在案头没批完,这节骨眼上——”
“悠悠。”皇帝打断她,“朕把话说前头。有无皇嗣,皆随你。你想生,朕欢喜;你不想,朕也不催。这后宫朕如今省心得很,多一个孩子是添彩,不是必需。”
“真的?”
“君无戏言。朕又不是缺儿子缺到要逼媳妇的份上。”
“……前朝那些折子不催您?”
“催朕的折子多了,朕哪份都听,就这份,朕替你挡着。”皇帝喝了口茶,“不过朕多问一句,你不是不想,你是怕。你方才说的都是累、是没工夫、是怕乱了日子。朕听着,怕的成分多。你怕什么,跟朕说说。”
林悠悠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绞着帕子。
“怕当不好。”她说实话了,“陛下,我这皇后,说实话,是混出来的。我管账我拿手,管人我勉强,可当娘这事,没法糊弄,也没法躺平。孩子生下来,教好了是本分,教坏了是我的锅。我见过……我从前见过多少当娘的,为了孩子把自己熬没了,孩子出息了,回头一看,娘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怕这个。”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没讲大道理。
“朕的母后,就是那样的人。”他说,“朕小时候,母后眼里只有朕父皇和朕,她自己喜欢什么,朕到她临终才从老宫人嘴里听说的,她年轻时爱画兰花,画得极好,进了宫,一支笔再没拿起来过。”
林悠悠抬起头。
“所以朕的意思是,你若生了,是你添一个孩子,不是孩子换走一个你。”皇帝说,“这话朕说不圆,你身边有人能说圆。找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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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悠悠没找,人是自己送上门的。傍晚德妃过来对账,一进门就看出不对:“怎么了?脸垮成这样,账上出事了?”
“账没事。”林悠悠把刘太医那话学了一遍,“姐,我慌。”
“慌什么?”德妃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身子好是好事啊。”
“我怕。”林悠悠把跟皇帝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姐,我怕当了娘,就不是林悠悠了。如今这个林悠悠,管着账,办着学堂,跟你挤一张床说一宿话,荔枝吃到饱,日子过得明明白白。要是有了孩子,这日子全得推翻重来,我可能就变成‘某某的娘’,我自己没了。”
德妃听着,茶也不喝了,放下了杯子。
“悠悠,本宫问你,你娘当年,是什么样的人?”
“我娘?我娘挺有意思一人啊,会做一手好菜,爱存钱,唠叨,我离家那天她还跟我说,别委屈自己。”
“你看。”德妃一拍手,“她是‘某某的娘’,可她还是她自己,做菜、存钱、唠叨,一样没落下。孩子是添的,不是换的。你添个孩子,账照样管,学堂照样办,该吃荔枝吃荔枝,该跟本宫挤床挤床。变了什么?顶多变一样,往后再有人挤兑你,你身后多个小的帮你骂街。”
“骂街不能教!”
“本宫随口一说。”德妃摆摆手,“本宫再跟你说个实底。这宫里从前那些为了生孩子拼命的,你猜她们图什么?图的是孩子是她们的筹码、是她们的饭碗、是她们在这宫里活下去的根。孩子对她们,是工具,所以才搭上自己整个人去换。你不一样,你的账墙、你的位子、你的太后、你的本宫,哪一样也不靠孩子撑着。你生,是白添一口人热闹;你不生,谁也撼不动你一根汗毛。悠悠,你慌什么?天塌不下来的事。”
“那……真生了,谁带啊?我这儿一堆事。”
“本宫带啊。”德妃说得理直气壮,“本宫入宫十九年,别的本事没有,规矩、礼数、宫里头那些弯弯绕,本宫门儿清。你负责生,本宫负责教,教出来的孩子,账算得清,路走得正,见着本宫叫一声姨,见着你也敢顶嘴,这才叫活孩子。”
“姨?您这辈分怎么排的?”
“你孩子管本宫叫姨,怎么了?本宫跟你一张床上睡过的人,不是姨是什么。”
林悠悠被她逗笑了,笑完,长长出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姐,你这话说完,我这块石头落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是真慌,慌身体,慌生的时候……”她摆摆手,“这个不跟你说了,回头我自己问刘太医去。”
“问去吧,那老头儿脸皮厚,你问什么他都不带红的,今儿你那句‘太医您别急’,本宫猜他出宫门就笑了。”
“我去,他不会传出去吧?”
“传出去怕什么。”德妃慢条斯理地收账本,“传出去正好,让全宫都知道,皇后娘娘一提备孕,慌得跟什么似的。往后你真有了,谁敢嚼舌根,本宫第一个把今儿这话学给她听,堂堂皇后,被一个孩子吓成那样,可见平时多威风。”
“姐!”
“开玩笑。”德妃起身,抱着账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了,三月,刘太医说调养三月。本宫把日子记账上了,明年开春,正好。这事儿,本宫先替你记着,你自己慢慢想,想好了算你的,想不好,本宫催你。”
“您催我什么啊,太后都没催!”
德妃在门口站住,笑了一下。
“太后催的是皇嗣,本宫催的是本宫那个姨的名分。”她说完,掀帘子走了。林悠悠抓起手边的软枕砸过去,帘子已经落下了,枕头砸在门槛里侧。
小满进来收拾,捡起枕头,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皇贵妃方才说的,奴婢没听懂,可奴婢是不是……往后得准备两个人的份例了?”
“准备什么准备,账上不添这笔。”林悠悠把枕头抱回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记个备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