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坤宁宫的小书房里,两个人对坐着。桌上摊着一堆账,皇帝来蹭饭,蹭完不走,帮着核休沐马车那笔。
核到一半,皇帝搁下笔,状似随意地问:“刘太医的方子,喝了半月了吧?”
“喝了,一天两顿,一顿没落。”林悠悠头也没抬,接着打算盘,“您问这个干嘛?”
“没事,问问。”皇帝又核了两笔,还是没忍住,“想好了吗?”
算盘声停了。林悠悠抬起头。皇帝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催的,明明说了不催,干脆把笔一放,靠回椅背上,坦白:“罢了,朕就是想问。你不想答就不答。”
“陛下,您这叫不催?”林悠悠哭笑不得,“您这不催,比催还磨人。天天不提,提一句就走,跟猫绕着鱼打转似的。”
“朕是猫,你是鱼?”
“照您这表现,可不就是。”林悠悠把算盘推到一边,认真了,“陛下,我正想找机会跟您说这个呢。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白天想,晚上想,做梦都在想。”
“想出什么了?”
“想明白两件事。”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还是怕。怕带不好,怕日子乱,怕自己没了。这怕是真的,我不骗您,估计到生那天也消不了。”
“第二件?”
“第二,”她顿了顿,手指头绕到第二根,声音轻下来,“陛下,那天您说‘有无皇嗣,皆随你’,说‘朕不缺儿子缺到逼媳妇’。这话我搁心里转了半个月了。我从前,我是说我们那儿,多少夫妻就为这个闹掰的。要孩子的觉得亏,不要的觉得逼,闹到最后孩子生下来,成了两个人较劲的账。可您没跟我较劲。您那句‘皆随你’,是真能说到做到的。就冲这句,我夜里都踏实。”
皇帝听着,没插话,就看着她。
“所以我想啊,”林悠悠深吸一口气,“这宫里,处处是我的账,账账都清清楚楚。就这一笔,不是账,是我乐意,我在这宫里什么都挣着了,位分、脸面、太后、德妃姐姐、一整个顺当的后宫,都是我乐意要的。就您这个人吧,”她指了指对面,“我乐意给您添个家。不是给皇嗣,不是给列祖列宗,是给您。您一个人坐那大殿上,前朝一堆人跟您算计,回了后宫才有个说人话的地方。往后,我让这地方再热闹点。”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皇帝站起来,走过来,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抱住了。没说话,就是抱着,抱得挺紧。
过了好一阵,他在她头顶开口,声音有点闷:“悠悠,朕跟你交代句底。朕说皆随你,一半是真心疼你,另一半,是朕自己掂量过的。朕幼年,母后把所有心思押在朕身上,押到忘了她自己。朕看着她熬,朕怕。朕怕自己成了父皇,也怕你成了母后。有无皇嗣,皆随你,这话朕说出口之前,掂量了六年。朕有你,够了。”
林悠悠鼻子里一酸,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陛下。”她瓮声瓮气地说,“你这话,比糖甜。”
“比糖甜?朕那蜜渍梅子不甜?”
“梅子是梅子,话是话。”她抬起头,“陛下,若真有了,我好好养。照我自己的法子养,不打不成器那套我不信,我信讲道理、立规矩、给活路,孩子也一样。”
“有你养,朕放心。”
“就冲‘放心’这俩字。”林悠悠笑了,“这是我最想要的。陛下,您放心我,比宠我值钱。宠是您给不给的事,放心是您认不认我这个人。您认了,我才敢往前迈这一步。”
“认了。六年前就认了。”皇帝松开她,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缕头发别回去,“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往后朕不问了。你什么时候说有,朕就什么时候当爹。”
“得嘞。”林悠悠拍拍他胸口,“不过陛下,丑话说前头,我要真有了,头三个月不能累着,账得有人替我管,章程得有人替我核,”
“找你姐去。”
“我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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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德妃来对账,刚坐下,就发现林悠悠今天状态不对,哼着小曲,核账都快了一拍。
“什么事,高兴成这样?”德妃拿账本敲了敲桌子,“捡着钱了?”
“比捡钱好。”林悠悠把昨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德妃听着听着,手里的账本就合上了,听完了,半天没吭声。
“姐?您这表情,不反对吧?”
“本宫反对什么,本宫催都催过了。”德妃摆摆手,“本宫是在想一件事。本宫在想那个皇帝。”
“想他干嘛?”
“悠悠,本宫在这宫里十九年,看过他六年。本宫从前对他有个评价:是个明白人,但心是冷的,谁也别想真正走近。”德妃慢慢地说,“昨晚那些话,‘朕有你,够了’,‘朕怕你成了母后’,这不是一个皇帝说的话,这是个男人说的话。皇帝这情,是真的。他不是做给前朝看,不是挣贤名,他是真把你搁在心尖上了。本宫想的是,你这运气,妈的,本宫斗了十九年没求来的东西,你躺着就领了个满贯。”
“姐,您又说这个。”
“本宫乐意说。”德妃端起茶,“所以本宫赞成,真心的。有人这么待你,你给他添个家,应该的。这账,两清,不,不叫两清,叫两旺。”
“您前儿还说催我,今天就两旺了?”
“本宫进步快。”德妃喝了口茶,忽然正色,“说正经的,既然定了,那从下个月起,你手头的活计本宫匀一半。账目本宫核,学堂的事孟嫔搭把手,账墙的公示周常在那儿盯着,出了错打回来重抄。你就干三件事:喝药、吃饭、睡觉。”
“这也太躺了,我才刚说要,八字没一撇呢!”
“一撇也得躺着。”德妃一锤定音,“你自己说的,头三个月不能累着。本宫把话放这儿:从今儿起,坤宁宫的账本本宫代核,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本宫这个皇贵妃说。”
“那我干嘛呀?”
“干嘛?”德妃从袖子里掏出一份东西,拍在桌上,“安先生拟的胎教书单,本宫让她抄了一份。你识字,你先看。看完,往后孩子的启蒙,你备课。”
林悠悠拿起来翻了翻,哭笑不得:“姐,您这是把我从账房调去教书啊。”
“能者多劳。”德妃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本宫今儿回去就把话放出去,皇贵妃协理六宫,往后坤宁宫诸事一并过问。外头要是有人嚼舌根,说本宫越了界,本宫就一句话等着:皇后娘娘有更重要的事,天大的事。”
“姐!八字还没一撇呢!”
德妃掀帘子出去了,外头远远传来她一句:“那本宫这就算提前到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