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次年秋。
坤宁宫的账墙上,这月照例公示各宫份例。搁在三年前,这墙底下每月初一都热闹,各宫的管事太监宫女挤着看,看完回宫嚼舌头,谁多了一匹缎子,谁的炭例少了十斤,能吵半个月。
如今墙底下还是有人,可没人吵架了。看墙的人是来抄便民信息的,墙上贴了新告示:德妃的秋菊展定在九月十五,咸福宫开的刺绣班招第三批学员,学堂下月开蒙学夜课,认字不收钱,膳房新出了栗子糕,各宫份例里加一盘。
抄告示的小宫女一边抄一边念:“娘娘的告示越来越像街口的布告栏了。”
“可不,”旁边膳房来核账的老太监搭话,“如今这宫里,比外头大街还热闹。你们听说了吗,郑贵妃娘娘的猫下崽了,下了四只,各宫排队讨呢,排到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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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宫如今的光景,翻开来一件件说。
周常在,如今是周贵人了,位分是去年升的,就凭她那手绣活和账墙上连着两年没错过一笔的份例账。她管的刺绣班,从四个人扩到四十个人,绣活开始往外销了,内务府牵线,京城两家绸缎庄包销,绣娘按件拿工钱。她本人近来在学画,拜的安答应为师,说要自己画花样自己绣,一条龙服务。
安答应还是安答应,位分没动,她自己也不想动。她的琴艺如今有了名头,宫里节庆的曲子都是她谱的,去年太后寿宴那支《长日》传出宫去,外头的琴社翻弹,还给她起了个雅号叫“长日先生”。她听了就笑:“我先生在学堂,不在琴上。”她在学堂教音律课,一周三堂。
孟嫔管着学堂的总务,排课表、核束脩、管那一百多号学生的名册,忙得脚不沾地,人却比从前胖了两斤。她自己的说法是:“从前操心怎么争,夜里睡不着,人熬瘦了。如今操心课表,操心完倒头就睡,睡得香。”
郑贵妃养猫,遛弯,隔三差五组织各宫主子赏花斗茶,日子过得像个退休老干部。她那只下崽的狸花猫,如今是六宫团宠, kittens 没断奶,名分都订出去了,太后一只,皇帝一只,德妃一只,剩下那只各宫抓阄,最后被学堂的学生们联名讨去了,养在学堂后院,说是逮书虫。
钟粹宫那位装疯的,去年就放出去了,家里人接走的,走的时候哭得站不住,朝着坤宁宫方向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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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里一个下午,皇帝下了朝,溜达到坤宁宫,林悠悠正歪在廊下的贵妃榻上晒太阳,手里一份学堂的课表,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皇帝站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课表从她手里抽出来。
“睡吧。”
“没睡,”她眼睛都没睁,“我在审课表。”
“审课表用闭眼审?”
“用心审。”她睁开一条缝,看了皇帝一眼,又闭上,“陛下,您今儿下朝早。”
“没事了。前朝如今也清净,李敬臣把国子监的教材编完了,头一批学生考校,账目题人人过关,老头儿得意得见天写折子。”皇帝在榻边坐下,“朕来跟你核个事。朕刚才过来,一路上,看见周常在的宫女在院里画画,孟嫔在分栗子糕,郑贵妃抱着猫在遛弯,学堂下课的学生在唱你编的那个算账歌。朕说句实话,朕的六宫,成乐园了。”
“乐园不好吗?”
“好。就是朕偶尔恍惚。”皇帝说,“朕幼年时,后宫是什么光景,冷冷清清,各宫闭门,谁也不理谁,暗地里刀光剑影。朕那时候觉得,后宫就该是那样的。如今一看,原来后宫能办成这样。妃嫔有活干,宫人有学上,各人有各人的去处,没有一个人闲着没事去算计别人。悠悠,这是怎么办到的?”
林悠悠这回真睁眼了,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陛下,这个我熟,我给您讲讲。我们那儿管这叫,各得其所。人为什么会斗?闲的,慌的,没安全感的。一个人的日子要是只剩下‘争宠’这一条路能活得像样,那她不斗才怪,因为不斗就什么都没了。您把这路修宽,会绣的绣、会算的算、会弹的弹、会管的管,人人手里有活,账上有钱,心里有底,谁还去斗?斗是要成本的,要熬夜、要算计、要担风险,如今这些娘娘们白天忙事业,晚上睡得香,让她斗她都嫌累。我们那儿管这状态有个词,摸鱼自由。”
“摸鱼自由?”皇帝咂摸这四个字,“鱼要摸着干什么?”
“摸鱼就是……偷懒,干活的时候歇着。”林悠悠比划了一下,放弃了解释,“您就理解成,人人都敢歇着,歇着也不慌,这就是摸鱼自由。这宫里如今就是,不用拼死拼活地争,也能把日子过好。”
“不用争,也能好。”皇帝点头,“怪不得。朕还纳闷,今年选秀,礼部报上来,有六家主动求退,说女儿不愿进宫。朕原以为外头开始说什么闲话了,让人去查,查回来的结果是,那几家的姑娘听说了宫里的光景,说什么‘进宫要考试,考不过要补课’,吓得不敢来了。”
“噗——”林悠悠一口茶喷了,“哪有的事,学堂那是自愿的!”
“朕知道是自愿的,可话传出去就变样了。”皇帝也笑,“不过朕不恼。从前人家抢着送女儿进宫,是拿女儿赌富贵,如今人家不送了,是把女儿当人。这变化,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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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德妃过来送账,三个月的账,厚厚一摞,她核完的,每一笔都清清爽爽。搁下账本,她也在廊下坐了,接过小满倒的茶。
“今日路过学堂,听见学生唱歌。”她说,“唱的什么‘三遍账,交叉算,错了三步往回看’。悠悠,你把核算法编成歌了?”
“安姐姐谱的曲,我填的词。寓教于乐。”林悠悠剥着橘子,分一半给她,“姐,我跟你汇报个事。今儿陛下来说,说六宫成乐园了。”
“乐园,皇帝会造词了。”
“我在想啊,”林悠悠把橘子瓣摆整齐,“姐姐,你发现没有,宫斗停了。彻底停了。我掐指一算,上一次六宫出‘纠纷’,还是八个月前,两个宫女为抢猫毛掸子吵了一架,各罚抄学堂识字课十遍,完事。搁三年前,一个月不出三档子事都不正常。如今呢,娘娘们见面聊的是花样和课表,宫女太监见面问的是‘你上夜课没有’。姐姐,宫斗停了,你说这是谁干的?”
德妃喝着茶,看了她一眼:“是你让它停的。”
“我可不敢贪这功。”林悠悠摇头,“我没干什么呀。我就修了几条路,账墙、学堂、份例、工钱、休沐。斗,是没路的时候才干的事,路修好了,谁走那条烂道去?姐,这不是我让它停的,是大家都不想卷了。”
“不想卷。”德妃把这个词接过去,慢慢念了一遍,“又是你那儿的词?”
“嗯。卷,就是明明路修好了,还有人非要挤在老路上互相踩,踩得头破血流就为了快别人半步。不卷,就是各走各的路,各到各的地方。”
“那本宫问你,”德妃放下茶盏,“人为什么会卷?为什么明明两败俱伤,还非卷不可?”
“因为怕啊。怕不卷就掉下去,怕别人卷了自己就没了。卷的根子,是怕。”林悠悠说,“想让人不卷,光喊‘别卷了’没用,得给人不卷的理由,让她知道,不卷,也饿不死;不争,也有出路;躺一躺,天塌不下来。姐,我们改革改了三年,说到底,就改了一件事,把‘怕’字,从这宫里摘出去了。”
德妃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给了不卷的理由。”她说,“悠悠,本宫十九年宫斗,斗的就是那个‘怕’。本宫怕失宠,怕降位,怕老,怕死,怕得夜里数着房梁睡不着。如今本宫管着一半六宫的账,怕什么?账在,位子在,太后在,你在。本宫现在夜里睡得比谁都沉。”她端起茶,朝林悠悠举了举,“这杯茶,本宫敬你。敬这个不用斗的后宫。”
“别敬我。”林悠悠拿橘子跟她碰了一下,“敬咱们仨年的活,还有明年的。”
“明年干什么?”
“明年,”林悠悠掰着指头,“饭庄开张,学堂夜课扩招,刺绣班再进两家绸缎庄,孟嫔说要办个宫人子女的幼学班,还有,”她顿了顿,“我可能,大概,也许,要开始备孕那点事了,刘太医说这月底再看一次脉。”
德妃手里的茶停住了。
“真的假的?”
“八字有一撇了。”
德妃把茶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走。
“哎姐,你干嘛去?”
“回宫拿胎教书单!”外头传来德妃的声音,“那单子本宫去年就备下了,今晚就给你排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