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宫里出了件大事,说是大事,其实是把一堆旧纸订成了一本书。
书叫《六宫新制》,三卷,装订得整整齐齐,深蓝的封皮。里面收的是什么?六宫这三年的全部章程:份例公示的规矩、账目三鉴核算法、学堂的学制课程、休沐马车条例、宫人月钱的定例、刺绣班和饭庄的产业章程、流民安置的“给活路法”、膳房药膳的管理例,连“宫人犯错罚抄识字课十遍”这条都在。
牵头编这个的是礼部尚书李敬臣。老头儿自从核算法进了国子监的教材,就惦记上这事了,前后上书三次,说六宫新制散在各处告示里,日子久了要失散,得汇编成册,藏之府库,传之来世。皇帝准了,命礼部牵头、内务府协办,编了小半年,如今成了。
成书这日,史馆的官员也到了,当着众人,把这部书的来历记进了史册。史官提笔,写的是:“《六宫新制》成典,六宫遵行,天下称便,后世循之。”
消息传到坤宁宫,林悠悠正歪在榻上,听小满念。
念完,榻上的人半天没出声。
“娘娘?”
“我就不想累,”林悠悠坐起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写成书了?”
“啊?”
“小满,你听听这目录。份例公示,那是我当年嫌内务府的账黑,懒得一笔笔查,逼他们自己贴出来;三鉴核算法,是我懒得天天核账,设计个流程让底下人自己互相核;休沐马车,是我懒得管各宫讨车马的扯皮;罚抄识字课,是我懒得处理宫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耗着去,顺便还能识字!”她把书接过来哗啦啦翻,“我跟你讲,这里面每一条的出发点,都是我不想干活!现在你告诉我,这个成典了?后世循之?”
“后世照着……娘娘的懒,学?”
“照着我的法学!”林悠悠把书拍在榻上,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啊。太后当年教我管家,语重心长说‘管六宫如治国,要用心’。我这三年就一个信念:怎么省心怎么来。结果省心省出一部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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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德妃来送东西,一进门就被林悠悠把书怼到脸上。
“姐!你看看!”
德妃接过来翻了翻目录,翻得挺慢,翻完合上,一本正经地点头:“编得好,条目清楚,例证齐全。悠悠,你这‘不想累’,成了经了。”
“你还笑!”
“本宫不是笑,本宫是感慨。”德妃把书搁下,给自己倒了茶,“你看看这些条目。‘份例公示’,本宫当年管家那会儿,为查一笔绸缎的账,带着嬷嬷对了六天。你呢,贴墙上,人人都看得见,账自己就清了。‘罚抄识字’,从前宫人犯错,动辄板子,打了人记不住,还结仇。你让人抄书,错也罚了,字也认了,仇也没结下。悠悠,你知道这些法子在明眼人眼里叫什么吗?叫立法。你懒得管每一个人,就立一个规矩管所有人;你懒得盯每一笔账,就立一个流程让账自己盯自己。这叫以法治宫。本宫从前读史,多少名臣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个。你一个‘懒’字干成了。”
“那不一样,名臣立法是为了天下,我立法是为了睡觉。”
“目的不一样,法是一样的好。”德妃喝了口茶,“所以说你这懒立了法。立法的本质是什么?就是把重复的事定死规矩,让人不用次次操心。会立规矩的懒人,比勤快人管用十倍。这道理本宫入宫十九年才悟,你进宫第一天就会了。”
“我可去你的吧,我那是被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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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皇帝把林悠悠叫到乾清宫,案上摆着那部书。
“朕让人送一部到你宫里了。”皇帝说,“另外,李敬臣上了个折子,说书成之后,当请皇后亲撰序文一篇,昭示来者。”
“序文?”林悠悠头摇得飞快,“陛下,这典,别写我名。”
“为何?书里的章程,十之八九出自你手,不写你写谁?”
“就是因为出自我的手,才不能写!”林悠悠掰着指头,“陛下,您听我分析。第一,这书要是署了我的名,后世就把它当‘贤后林氏的个人功业’来读,读的人琢磨的是我怎么怎么圣明,章程本身的分量就轻了。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后世换了人,学不了我,但学得了章程。第二,一署名,这书就跟我的名声绑一块了,往后哪条章程不合时宜要改,反对的人就得说‘这是动祖制’‘这是否定先皇后’,好好的活章程,变成碰不得的死牌位,我这是给它上枷锁呢。第三,”她顿了顿,“说句实在的,我写的这些,本意都是省事,不是立什么功。功不功的,账上没有这一笔,我不想挂这个名。”
皇帝听完,手指在书上敲了两下。
“有理。可朕有一个地方不听你的。”他说,“序不让你写,但书里得提你一句。史官那边朕已经定了,书成的事由里,写一句,‘新制之立,始于中宫’。就一句,不夸功,只记实。悠悠,这不是给你挂名,这是给后世立个样子:告诉后来的人,规矩是人立的,立规矩的人不必是圣人,可以是一个只想把日子过顺的普通人。普通人立的规矩管用,这比圣人立法,更让后人敢学。”
“……就一句?”
“就一句。‘始于中宫’,四个字的事。”
“成吧。”林悠悠松了口,又觉得不对,“陛下,那您干嘛还专门叫我过来?为这四个字,传个话就行了。”
皇帝从案头拿起另一份东西递过来。是史馆拟的稿,记载《六宫新制》的来历,其中写到皇后,拟的是“中宫林氏,勤勉仁慧,日夜劬劳,以成新制”之类的套话。
“朕把‘勤勉仁慧日夜劬劳’划了。”皇帝说,“朕让人重拟。朕跟他们说了,照实写。实是什么?朕的皇后,懒出一部典。”
“陛下!”
“朕没胡写。朕拟的是,”皇帝拿过稿子念,“‘后性简,不喜琐务,每立一制,务使人自核、账自明、事自平,宫中称便’。性简,不喜琐务,就是懒;使人自核账自明,就是你那些省事的法子;宫中称便,是结果。悠悠,一个字没夸你勤,可后人读完,比读一百句‘日夜劬劳’更服你。”
林悠悠把那份稿子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噗嗤笑了。
“陛下,这么写,后世读史的人会怎么看我?”
“朕的皇后,懒出一部典。朕想着,再往后传个几百年,人家翻到这段,看见一位皇后,明明白白写着‘不喜琐务’,底下一部典、四千活民、一座学堂,他们会怎么想?”
“怎么想?”
“他们会想,这娘娘是真聪明。会想原来事是这么办的。会想,史书上写‘勤勉’的那么多,成事的没几个;写‘性简’的就她一个,事全办成了。悠悠,这才是你能留给后人的东西,不是‘贤’,是‘真’。让后人知道,有位皇后,爱睡觉,睡出了一部典。这是你顶真的墓志。”
“爱睡觉。”林悠悠把这仨字念了一遍,笑得肩膀直抖,“行,陛下,就这仨字,比‘贤后林氏’值钱。贤不贤的,得别人说了算;爱不爱睡觉,我自己说了算。”
“就是这个理。”
“那这么着,”林悠悠把稿子卷起来揣袖子里,“这份稿子我带走了,回头德妃姐姐要问新制成典该贺点什么,我就把这个给她看,让她瞧瞧,史书上给我留的是什么。”
两天后,德妃在坤宁宫看到那份稿子,看完沉默半晌,把稿子按在桌上,说了句:“妈的,本宫斗了十九年,史书上将来一行字都是挣来的。你睡个觉,睡出三百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