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北边邻国契丹遣使入京，正使叫耶律衡，带了三十人的使团，另带了自己十六岁的女儿耶律娜仁。明面上是贺年来朝、商议明年边市，实际上两边这几年为边市税额磨了三年牙，这趟是来探底的。
使团进宫那日，宫里设宴。皇帝坐了主位，林皇后陪坐，德妃在侧，前朝几位重臣作陪。酒过三巡，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气氛刚松快些，耶律娜仁站了起来。
这位契丹姑娘，弓马人家出身，却在汉地学过琴棋，性子傲。她起身行了个礼，说的是流利的汉话：“陛下，小女远来无以为敬，愿献曲一首。”
琴抬上来，她弹了一支，弹得是真不错，满座称善。弹完了，她没坐下，又行一礼：“贵国以文教立国，小女久仰。听闻贵国宫中多才女，不知可有人肯赐教一曲？也教小女开开眼界。”
话是客气话，可意思不客气，她这一手，是当殿叫板。契丹人这几年在边市的事上憋着气，借闺女的琴，探探天朝的底气。
暖阁里静了一瞬。德妃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被林悠悠按住了。安答应也在席上，她的琴是够格出手的，可对方这个路数，赢了她，是“天朝欺负一个小姑娘”，输了，是“天朝才女不及契丹使女”，横竖不划算。
林悠悠放下了筷子，站起来了。
“姑娘的琴，确实好。”她笑眯眯地说，“比才艺？不如比厨艺。”
耶律娜仁愣住了：“……厨艺？”
“厨艺。”林悠悠点头，“姑娘在汉地学的琴，我在你们北边学过一个吃食的做法，正好借今天这个机会切磋切磋。姑娘敢不敢比？”
契丹父女对视了一眼。比琴，赢面大；比厨艺，人家是皇后，可皇后当殿要跟一个使女比厨艺，怎么比？耶律衡斟酌了一下，拱手：“娘娘兴致，小女敢不从命。只是不知，如何比法？”
“简单。”林悠悠说，“一样的料，一样的灶，两道菜，让满座公评。姑娘要是不惯下厨，也不打紧，认输就成，认输了今儿这道菜算我请的。”
这话把耶律娜仁的火激起来了，契丹姑娘哪受得住“认输”俩字：“比就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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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房那边接了令，紧张了一炷香的工夫。林悠悠下去换衣服，顺便跟膳房管事的交代：“用什么料？”
管事的手都在抖：“娘娘，契丹来的贵客，这要输了……”
“输不了，听我的。”林悠悠挽袖子，“料就用今儿进的那批：羊肉、奶酪、面粉、大葱、姜。契丹人的家常，也是咱们的家常，谁也不占便宜。”
“做什么？”
“我一样，她一样。你让灶上备两口小灶，另外，”她想了想，“把我前年记的那个本子拿来，奶酪饼那一页。”
前年边市刚开的时候，膳房为着接待契丹客商，研究过北边的吃食，林悠悠亲自试过十几样，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一炷香后，暖阁边上的小膳间里，两口小灶支开了。满座的人挪过来围观，太后听说了，也让人搀着来了，坐在最舒服的位置，兴致比谁都高。
耶律娜仁挽了袖子上灶。这姑娘不是虚张声势，契丹贵女是要学执家的，她真会做饭，切羊肉的手法又快又利索，一看就是练过的。她做的是契丹传统的烤羊肉饼，调味、翻面，有章有法。
围观的契丹副使低声跟正使说：“大人，小姐这手，在家里也未必露过，是拼了。”
另一口灶前，林悠悠不紧不慢。她做的是改良的奶酪葱饼，契丹的底子，中原的做法：奶酪和进面里，羊肉剁碎了掺大葱姜末做馅，贴锅烙，临出锅刷一层蜜水。这是她前年那个本子上试了四回才定的方子，那四回的失败品全进了皇帝的肚子，皇帝当年吃完第四回的成品，说了句“这饼能让契丹人少打十年仗”。
两样饼先后出锅，切成小块，席上每人两份，各尝各的，公评。
结果没什么悬念。耶律娜仁的饼是正经的好吃，可那是契丹人在家吃的味。林悠悠这块饼，契丹人一咬，先是愣，这是家乡的味道，可又比家乡的味道多了点什么，香得深，甜得淡，说不出的熨帖。李敬臣吃了两块，第三块下去才想起来问：“娘娘，这饼，可是契丹风味？”
“底子是契丹的，做法是咱们中原的。”林悠悠说，“奶酪是北边的奶酪，烙法是南边的烙法。你们说，这饼算谁家的？”
耶律衡拿着那块饼，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身，朝皇帝和皇后各行了一礼：“娘娘这一饼，胜过小女十曲。老臣今日受教了。”
“大使这话重了。”林悠悠也起身还礼，“姑娘的琴是真本事，我听得出来。琴是你们学的我们，饼是我学的你们。学来学去，就分不清谁家的了——分不清才好。大使，边市磨了三年，为的不就是让两边的东西互相走着，谁也分不清吗？”
暖阁里静了一下，随后满座都笑了。耶律衡哈哈大笑，笑完了正色道：“娘娘这饼里，有话。明日边市细谈，老臣回去连夜拟个章程，税额的事，照娘娘这饼的路子谈，两边的料，一锅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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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使团回了驿馆。太后拉着林悠悠的手，从头笑到尾：“哀家今儿是开了眼了。人家拿琴来，你拿饼去。可你这饼，比琴难应付十倍，琴赢了是虚名，你这饼，把人家的正事都谈开了一半。”
“母后，我就是想着，跟人较劲，顺着比，比不出好来。她弹琴我弹琴，赢了也结仇。换个地方比，比完了两个人都有脸，事还办了。”
皇帝在旁边说：“耶律衡临走前跟朕说了一句话。他说，‘贵国皇后，不拘一格，令人敬’。”
“他这话是真心话。”太后点头，“那老狐狸的真心话，值钱。”
“朕回了他一句。”皇帝看着林悠悠，忍着笑，“朕说，‘朕的皇后，从不按格’。”
“陛下，这词儿您都学会了。”林悠悠洗着手上的面粉，“不过我可得说句实话，你们别把我抬太高。我今儿应她，一半是想着别让安妹妹接这个茬，一半是，”
“一半是什么？”
“我当时是真饿了。”林悠悠一本正经，“宴上那些菜，摆得漂亮，一口热的都没有。我一寻思，与其干等着，不如自己下厨，顺带把事儿办了。陛下，我那是饿了，真饿了，剩下都是顺手的。”
太后愣了一下，笑得直拍桌子。皇帝端起茶，摇着头说：“史官今儿在场，回头史书上写：两国谈边市之要，起于皇后一饼。朕要是史官，就在后头添个小注——‘娘娘自陈：饿矣’。”
“陛下！”林悠悠去抢他手里的茶，“这个小注必须删！”
“君无戏言，朕说添就添。”
“那我不干了，明儿契丹的回宴我不去了！”
太后笑着调停：“行了行了，添什么注，真要记，就记正经的，今儿这饼，膳房得把方子收进《六宫新制》里，回头边市谈成了，这就是功臣饼。”她转头吩咐小满，“去，再给哀家切一块来，方才没吃够。”
“得嘞，老祖宗。”小满应声往膳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娘娘，契丹那边明儿要是再派人来学饼，咱教不教？”
“教。”林悠悠手上的水甩了甩，“收学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