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使团在京里待了十天。十天里，边市的细谈出乎意料地顺，税额那条卡了三年的坎，第三天就谈开了，照着林悠悠那句“两边的料，一锅烙”的路子，两边各让半分，章程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十天里还出了两件小事。
头一件，耶律娜仁又进了一回宫，这回不是来叫板的，是来学饼的。她自己递的牌子，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林悠悠把膳房的管事叫来，让她跟着学了半日，从和面到刷蜜水，一步一步教。姑娘学得认真，末了说：“娘娘，那日在殿上，是小女无礼了。”
“你那不叫无礼，叫替你爹试深浅。”林悠悠说，“回去了好好练，你这手琴是真好，别浪费。往后边市开了，你们那儿的琴师要是来中原卖艺，咱们这儿的市场欢迎。”
“卖艺？”姑娘睁大眼。
“卖艺，卖奶酪，卖皮子，都欢迎，有来有往才叫市。”林悠悠拍拍她，“回去告诉你爹，饼会越烙越好的，日子也一样。”
第二件，是契丹使团的人自己去膳房定了三百张奶酪葱饼，说是带回国去，让家里人尝尝。膳房连着烙了两天，账房收了钱，一文不少，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耶律衡耳朵里，老使臣专门在闲谈里跟礼部的人感慨了一句：“贵国连一个膳房，都账目分明，付钱拿货。这样的国，惹不起，交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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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使团启程回国。按礼数，离京前要进宫辞行，还要献礼。
暖阁里，耶律衡把礼单呈上，北边的良马二十匹、貂皮百张、还有一把契丹王庭珍藏的马头琴。礼呈完了，老使臣退后一步，又行了一礼，这礼不是对着皇帝行的，是对着旁边的林皇后。
“这一礼，不在礼数里。”他说，“皇后娘娘当日一饼，饼里的话，老臣带回国了。边市三年之结，一朝而解，牧民今冬能换上南边的茶和铁锅，孩儿能少受一场冻。皇后贤德，臣代敝国之民，谢。”
“大使这话，我不敢全领。”林悠悠受了半礼，让了一步，“边市谈成，是陛下乾纲独断、两边大臣拟的章程，我就是烙了张饼。这张饼真要说功劳，功劳在膳房，面是膳房和的，火是膳房看的。”
“娘娘连让功，都让得像分账。”耶律衡笑了，“老臣在贵国住了十日，学了句贵国的话，叫‘心里有数’。娘娘心里有数，敝国往后，也有数了。”
送走使团，暖阁里剩下帝后二人。皇帝手里翻着礼单，翻到那把马头琴，拿出来看，琴身上还刻了行契丹小字。
“耶律衡临走又跟朕说了一句话，他说这把琴，是他女儿挑的，说是‘谢那日不较劲之恩’。”皇帝放下琴，“悠悠，朕今儿得跟你算笔账。这趟契丹来使，前朝的预估是，谈崩了，北边增兵，一年军费三百万两起步；谈成了，边市抽税，一年进项四十万两。里外里，一张饼的事，七八百万两的账。所以朕给你个定论：你这外交，胜十万兵。”
“陛下，您这账算得也太夸张了。”林悠悠坐在旁边剥橘子，“我就是请他吃了顿饭。”
“一顿饭？”皇帝挑眉，“朕问你，那饼是不是你当殿要的比试？那‘两边的料一锅烙’是不是你当着他的面点的题？耶律娜仁是不是你教出来的半个徒弟？这一顿饭，从头到尾是你张罗的席面，你就是掌勺的，朕和前朝那帮大臣，全是帮厨。”
“掌勺的也是饿了才掌的勺。”林悠悠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陛下，您不知道，跟人打交道的诀窍，就一条，别让人饿着，也别让自己饿着。人一饿，火气就大，什么琴啊饼啊的挑衅，一半是傲气，一半是没吃好。您看那天的宴，菜是不错，可全是摆着看的凉的，坐了两个时辰，人人肚里空着，火气能不大吗？契丹那姑娘，从早上赶进宫到宴上，水米没打牙，她那一身刺，一半是真傲，一半是真饿。我这饼一出去，她吃了三块。吃饱了，人就讲理了。”
“这说法朕头一回听。”
“我们那儿的老话，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林悠悠说得认真，“陛下您想想，边市卡了三年，为什么？两边都觉得亏，都觉得对方占便宜，这不就是饿慌了的抢食心态吗？现在市开了，有来有往，两边都能吃饱，谁还掀桌子？傲气这个东西，最不禁饱，吃饱就没了。”
皇帝听完，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明日朝会，朕要把这段话讲给户部和兵部听。”
“别别别！”林悠悠橘子都停了，“陛下，私下说说得了。您在朝会上讲‘傲气吃饱就没了’，史官记下来，明天我就成笑柄了。”
“笑柄？”皇帝摇头，“悠悠，朝堂上那些人，谈了三年边市，写的折子摞起来一人高，谈出来的道理，不如你一句‘吃饱就好了’。这不是笑话，这是真章。不过朕依你，不讲你的名，朕就说，此理‘闻于中宫’，反正如今满朝都知道，皇后的话，前朝用得。”
“您这话怎么听着后患无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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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德妃过来，一进门就拍了一份东西在桌上，是边市章程的誊抄本，六宫的账房照例留档。
“谈成了，六宫这边回头采购北边的奶酪和皮料，价格能降一成五，刺绣班用得上。”德妃说，“本宫今儿来是谢你，替刺绣班四十个绣娘谢。”
“姐，你这也太客气了。”
“客气？”德妃坐下，“本宫是来算账的。你那顿饭，六宫的采买降一成五，一年省下的银子够开一期夜课；北边安稳了，今年的冬防银子不用加征，宫里份例不用缩；连膳房那三百张饼，都实收了三十两，进了产业账。悠悠，本宫看了一下午的账，越看越想说一句，你这顿饭，外交级。”
“连你也来。”林悠悠把橘子分她一半，“德妃姐姐，外交级这词儿是你发明的吧？我听着耳熟，跟‘摸鱼自由’一个系列。”
“本宫创造的词，都有账可查。”德妃剥着橘子，“说正经的。本宫今日翻着账，想起十九年前的一桩旧事。当年也是北边来使，也是殿上较劲，那时候是比武，天朝的武将赢了，赢了之后呢？使臣记恨，回去撺掇着边关小摩擦闹了两年，死的人、花的银子，没法算。赢，赢出个仇来。你这次，赢了吗？好像没赢，你让那姑娘一块饼都没少吃；可你输了吗？两边章程签了，礼收了，人谢了，连闺女都成你半个徒弟了。悠悠，本宫琢磨明白了，你这‘一顿饭’，平了邻国的傲气，还一个仇家没结，你用的什么法子？”
“我刚才跟陛下说了，吃饱了就没傲气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悠悠说，“姐，人跟人较劲，跟饿是一个道理，都是缺。缺什么就抢什么，抢不着就咬。你给他补上，他就不咬了。契丹缺茶缺铁锅，我们缺马缺皮料，一桌子摆开，各取所需，谁也别抢，这事儿不就完了。他们那姑娘也一样，她缺个被当回事，我就认真跟她比了一场，还教了她手艺，她那股刺，当场就软了。”
德妃听完，把手里那瓣橘子吃了，慢慢地点头。
“妈的，又是这个理。”她说，“本宫发现，你办的事，从宫斗到流民到边市，说到底全是这一套，看人缺什么，补上，完了。宫里那些从前的刺头，你是这么收的；四千流民，你是这么安的；如今一个国，你也是这么处的。悠悠，别人是把大事化小，你是把大事，全说成吃饭。”
“吃饭就是大事啊。”林悠悠理直气壮，“姐，人活着，不就是吃口饭、睡个觉、有人搭把手吗？一个宫是这样，一个国也是这样。你们从前把事想复杂了，我不过是把它想简单了。”
“简单。”德妃笑出了声，把最后一瓣橘子丢进嘴里，站起来拿账本，“行，本宫记下了。回头《六宫新制》要出增补本，这顿饼的方子和这句‘吃饱没傲气’，都得收进去。方子膳房写，那句你自己写，就当是……外交篇的卷首语。”
“别！我写不出来！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的才是真章。”德妃抱着账本往外走，“就这么定了，明儿让安先生来跟你笔录。娘娘，您边剥橘子边说就行，把今天跟皇帝说的那些，一句别落，全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