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慈宁宫的偏殿内,几盏烛火被窗纸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沈黎坐在案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碗残汤。那碗汤色泽深沉,还残留着些许温热,若是不知道内情,谁能想到这看似滋补的安神汤里,藏着怎样令人作呕的祸心。
“娘娘……”
陈太医满头大汗地从药房那一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试纸,脸上的表情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他颤颤巍巍地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查出来了。这汤里……这汤里加了‘半夏’和少量的‘曼陀罗粉’。”
“半夏?”沈黎的眼皮猛地一跳,“那不是止咳化痰的药吗?”
“回娘娘,若是正常炮制,半夏确是良药。但这用量……若是长期给三岁的幼童服用,虽不致死,却会慢慢损伤神智。”陈太医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轻则精神萎靡、反应迟钝,重则……重则痴傻疯癫,活成一个只会吃饭的废人!这哪里是安神,这分明是……是断魂汤啊!”
沈黎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刺痛感让她在极度的愤怒中保持了一丝清醒。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意。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她声音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不直接杀人,却要毁了我儿的脑子,让他变成一个废人。这样一来,这储君之位自然就保不住了。这心思,歹毒至极。”
“娘娘,此事重大,必须立刻……”陈太医刚要开口,却被沈黎抬手打断。
“陈太医,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除了你我,这殿内不得有第五个人知道。”沈黎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去把皇子的奶娘叫来。还有,把那个负责送汤的宫女给本宫绑了,关进后院的柴房,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半个时辰后,柴房内。
没有刑具,没有惨叫,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那个叫小翠的宫女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干草堆上,嘴里塞着破布,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沈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冷冷地看着她。在她身旁,皇子奶娘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你说吧。”沈黎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这小翠不对劲?”
奶娘身子一颤,连忙磕头:“回娘娘,老奴……老奴不敢乱说。但这两周,老奴确实觉得小翠有些怪。以前她送汤来,都是老奴接着。可这几日,她总说老奴手脚笨,怕洒了,非要自己端到殿上,有时候还背过身去,在那儿磨蹭半天才端给殿下。”
“还有吗?”
“还有……”奶娘犹豫了一下,“前儿个晚上,老奴起夜,瞧见她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跟一个黑影说话。老奴老眼昏花,没看清那人是谁,但听那声音,像是……像是那个谁。”
“够了。”沈黎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宫女,“奶娘的话,你听见了吗?”
她走上前,蹲下身,伸手一把扯掉了宫女嘴里的破布。
“娘娘……娘娘饶命!奴婢什么都没做啊!”宫女一得自由,立刻哭喊起来,声音嘶哑。
“没做?”沈黎从袖中掏出陈太医写的那张验毒单,直接甩在了她的脸上,“白纸黑字,陈太医验出来的。半夏、曼陀罗,你自己看看!这东西下去,你想让皇子变成傻子?”
宫女看着那张纸,脸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别想着抵赖。这东西不是一日之功,你天天加,若是没人指使,谁会费这么大劲害一个三岁的孩子?”沈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谁让你干的?”
“我……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的……”宫女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说?”沈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也知道不说会死?那你可知道,谋害皇嗣,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现在不说,等到慎刑司的人带着那些刀子、钳子来了,你想说,怕是连舌头都没了。”
沈黎顿了顿,声音突然柔和了几分,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寒意:“或者,你现在招了,本宫保你家人不死,给你个痛快。你自己选。”
宫女颤抖着,眼神在恐惧和求生之间挣扎。最终,对慎刑司的恐惧战胜了一切。
“是……是张贵人……”宫女崩溃大哭,把头磕在地板上,“是张贵人给奴婢的药粉!她说……她说只要让皇子慢慢变得痴傻,这储君之位就悬了,她就能……就能……”
“就能什么?”沈黎厉声喝道。
“就能扶持别的娘娘上位,到时候奴婢家里人的赌债就能一笔勾销……呜呜呜……娘娘饶命啊,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啊!”
沈黎听着这供词,心中的怒火反而慢慢冷了下来,化作了彻骨的杀意。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备好的绢帕,扔在地上。
“画押。”
看着宫女颤抖着按下手印,沈黎一把抓起那绢帕,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对奶娘说道:“看好殿下,今晚的事,半个字也不许漏。若是殿下问起这汤,就说本宫换了方子。”
“是!老奴遵命!”
夜色更深了,但沈黎的步履却异常坚定。她带着几个心腹宫人,没有去御书房找萧玦,而是径直向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长乐宫内,张贵人正斜倚在软塌上,手里剥着一颗葡萄,面上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娘娘,听说那小皇子这两日精神不太好,连书都读不进去了。”旁边的贴身嬷嬷凑趣道。
“哼,那是自然。有了那碗‘好汤’,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张贵人把葡萄送进嘴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沈黎那个贱人,不是能耐吗?生个天才又怎么样?天才变成了傻子,我看她还能得瑟多久。”
话音未落,殿门突然被人重重地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张贵人手一抖,葡萄掉在了地上。
“谁这么没规矩……”
张贵人骂骂咧咧地抬头,却看见沈黎如同一尊煞神般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队面无表情的侍卫。她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慌,强撑着站起身来:“皇后娘娘?这……这么晚了,您怎么……”
“来看看张贵人啊。”沈黎缓步走进殿内,目光扫视着周围奢华的摆设,最后定格在张贵人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上,“这么好的兴致,在谈论什么呢?”
“没……没谈什么。”张贵人眼神闪烁,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嫔妃只是……只是在闲聊。”
“是吗?我也闲聊一件事。”沈黎走到案几前,将那份画了押的供词重重地拍在桌上,“关于这安神汤里加了什么佐料的事。”
张贵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目光触及那份供词,瞳孔猛地收缩:“这……这是什么?嫔妃看不懂……”
“看不懂没关系,本宫念给你听。”沈黎拿起供词,冷冷地念道,“宫女小翠供认,受张贵人指使,在皇子安神汤中添加半夏、曼陀罗粉末,意图损伤皇储心智……”
“你血口喷人!”张贵人尖叫一声,指着沈黎,“这……这一定是伪造的!那个贱婢想害我,娘娘你怎么能信一个贱婢的话?我是皇上的妃子,你想动我,也得有证据!”
“证据?”沈黎冷笑一声,“陈太医已经验过汤药了,里面有残留的药粉。小翠的画押在这里,奶娘的证词在案。张贵人,你还要抵赖吗?”
“我没有……我没有……”张贵人步步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屏风,“那是……那是那个贱婢自己干的!跟我没关系!”
“是不是你干的,你心里清楚。”沈黎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为了你的野心,你竟然对一个三岁的孩子下毒手。张贵人,你的心是不是黑的?”
张贵人看着沈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知道大势已去。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脸上的伪装彻底崩塌,化作绝望的扭曲:“是……是又怎么样?那沈黎凭什么把持六宫?凭什么她生的就是太子?我也要做太后!我也要……”
“来人。”
沈黎不再看她,转过身,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张贵人谋害皇储,罪证确凿。即刻摘去其册宝,打入冷宫,幽禁终身。长乐宫所有人,全部拿下,交由慎刑司严加审讯,不得放过一个!”
“是!”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张贵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凄厉的哭喊声瞬间响彻了长乐宫,回荡在空旷的夜色中。
沈黎站在殿门口,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哭声,手中的绢帕被她攥得死紧。她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清冷的残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传令下去。”她对着身后的贴身宫女低声说道,“此事暂且不要惊动皇上。等明日早朝之后,本宫会亲自向皇上奏报。今晚,先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
宫女看着沈黎有些单薄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低低应了一声:“是。”
夜风吹过长乐宫的回廊,卷起地上的落叶。这场宫闱暗流虽然暂时平息,但沈黎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在这深宫之中,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着?
她转身离去,脚步坚定。无论前方有多少魑魅魍魉,只要她在,谁也别想动她的孩子半根毫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