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队,跟我来。”
冷月的声音打断了林子川的思绪。她转身走向疗养院的后院,脚步很稳,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林子川收起档案袋,跟了上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嗽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冷月掏出钥匙打开。
门后是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花盆,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林子川看清了他的脸——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沉默的人特有的木然。
“他就是阿默。”冷月说,“当年红房子火灾的幸存者之一。因为聋哑,顾渊觉得他没有‘培养价值’,就留在了福利院干杂活。后来我开疗养院,把他带过来了。”
阿默看见冷月,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的目光移到林子川身上时,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恐惧。
林子川抬起双手,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这是苏婉教他的基础手语,意思是“警察”“调查”“安全”。
阿默盯着他的手,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能看懂唇语。”冷月在一旁说,“你说话慢一点,他能明白。”
林子川点点头,走近两步,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距离。
“我叫林子川,是市局刑警。”他放慢语速,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在调查顾渊,还有三十年前红房子的事。你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阿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抬起手,开始比划。
他的手指很粗糙,关节粗大,但动作很稳。林子川努力辨认着那些手势的含义——有些他能看懂,有些看不懂。
冷月在一旁翻译:“他说……他记得你父亲。林警官来过福利院很多次,问过很多问题。”
林子川心头一震。
“我父亲问过什么?”
阿默的手势变得急促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巴,然后双手在胸前交叉,做出一个“锁”的动作。
“他说你父亲想找他问话,但顾渊不让。”冷月翻译道,“顾渊说他是聋哑人,说不清楚,会误导调查。”
“然后呢?”
阿默的手势慢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周围没有别人,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出一个“走”的动作,指向北面的方向。
“山。”冷月说,“他说顾渊经常晚上带人进山。”
林子川立刻追问:“去哪里?进山做什么?”
阿默蹲下身,用指尖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一条弯曲的线代表山路,尽头画了个方框。然后他双手合拢,又张开,模仿灯光闪烁的样子。
“基地。”冷月的声音压低了些,“他说山里有个秘密基地,有灯光,有人声。他偷偷跟过一次,但不敢靠近。”
“位置还记得吗?”
阿默点点头。他重新在地上画起来,这次更详细:山路的分岔,一块突出的岩石,一片枯树林。最后在那个方框旁边,画了几道波浪线。
“水?”林子川问。
阿默用力点头。
林子川立刻掏出手机打给王磊:“把北山的地形图调出来,重点标注有水源的区域。另外,查一下废弃气象站附近有没有溪流或者水潭。”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几秒后,王磊说:“有。气象站往北大概一公里,有个天然形成的积水潭,以前是附近村庄的取水点,后来荒废了。”
“把坐标发给我。”
挂断电话,林子川看向阿默:“还有别的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阿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然后他伸出三根手指,指了指天空,又做了个“走”的动作。
“周三。”冷月翻译,“他说顾渊每周三晚上都会去一个地方。”
“哪里?”
阿默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然后缓缓放下——这是祭拜的手势。接着他指了指北面,又画了个墓碑的形状。
“北山公墓。”冷月说,“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去祭拜一个人。”
“谁?”
阿默摇头,双手摊开,表示不知道。
林子川的脑子飞速运转。周三——今天就是周二。如果阿默说的是真的,那么明天晚上,顾渊很可能会出现在北山公墓。
那是个机会。
一个在相对开放的环境里接近顾渊,甚至实施抓捕的机会。
“他一般几点去?”林子川问。
阿默比了个“八”的手势,然后又比了个“十”——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一个人去?”
点头。
林子川深吸一口气,看向冷月:“这些话,你还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冷月摇头,“阿默这些年一直很害怕,从来不敢提当年的事。今天是因为你来了,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你父亲当年确实想帮他。”
阿默看着林子川,突然又做了几个手势。
这次不用冷月翻译,林子川看懂了。
那是“小心”和“危险”。
“我知道。”林子川说,“谢谢你,阿默。”
阿默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花盆,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冷月带着林子川离开小院,锁上铁门。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明天晚上,我去北山公墓。”林子川说,“如果顾渊真的出现,我会申请行动。”
“需要我做什么?”
“照顾好阿默。”林子川看着她,“今天我们的谈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疗养院的其他工作人员。”
冷月点头:“我明白。”
走出疗养院大楼时,王磊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林队,坐标发你了。另外我查了一下,北山公墓的管理记录显示,顾渊确实长期租用了一个墓位,但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编号多少?”
“C区17号。”王磊说,“租用时间是……三十一年前。”
林子川停下脚步。
三十一年前——那正是红房子火灾发生的前一年。
“查那个墓位里埋的是谁。”他说,“用一切能用的办法。”
“已经在查了,但公墓的老档案不全,可能需要时间。”
“抓紧。”
挂断电话,林子川抬头看向北面的山峦。夕阳把山脊染成暗红色,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明天晚上,那座山里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