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宫里各处张了灯。家宴散得早,太后年岁大了,撑到戌时就被抬回宫歇下了,临走前拉着林悠悠的手又交代了十条忌口。郑贵妃孟嫔她们各回各宫守岁,各宫如今守岁都有自己的过法:孟嫔在学堂跟留校的学生包饺子,安答应约了周贵人听曲。
坤宁宫的暖阁里,剩了三个人。
炭盆烧得旺,上头架了个铁丝网,林悠悠蹲在炭盆边上,正往网上摆红薯。红薯是膳房留的,专挑小个的,说小的好熟。
“悠着点,你现在蹲不得太久。”皇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伸手要扶。
“八个星期的身孕,蹲一下怎么了。”林悠悠把最后一块红薯摆好,拍了拍手坐下,“再说了,刘太医说了,头仨月该动还得动,别剧烈就成。我这算哪门子剧烈,烤个红薯。”
德妃端着一碟子果仁过来,在炭盆另一边坐下:“本宫今儿来,一半是守岁,一半是盯你。太后交代了,让你戌时前上床。还有两个时辰,够你烤红薯了。”
“太后还说让你盯我忌口呢,你这碟子果仁是干嘛的?”
“给你的。核桃,补脑。”德妃把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本宫查过了,能吃。”
三个人围着炭盆坐下。外头远处隐隐有动静,是前朝那边放的焰火,宫里各处守岁的人声隔着院子传过来,低低的,混着雪落的声音。
红薯的香味慢慢起来了。
“说起来,”皇帝拨了拨炭,“朕小时候也这么烤过。那时候朕还不是太子,母后在冷宫旁边的小院住着,年三十,宫里没人管我们,朕跟母后就着一个炭盆烤栗子。栗子爆了一颗,崩了朕一手灰。”
“陛下还有这日子呢?”林悠悠有点意外,“您这出身,我以为您生下来就锦衣玉食。”
“锦衣玉食是后来的。前头的日子,母后从来不提,今儿倒自己提了。”皇帝笑了笑,“所以朕头一回进你这暖阁,看见炭盆上烤东西,朕就愣了一下。”
“愣什么?”
“愣这不是朕小时候的家吗。”皇帝说,“朕登基以后,把当年的小院翻修了,母后一次没回去看过。朕问她为什么,她说,那时候不是家,是熬。现在这里才是家,来这儿过年。”
德妃剥着核桃,接了一句:“太后的家,如今倒有一半在您这儿。”
“这一半也是搭你们俩的。”皇帝说,“今儿这个岁,要是搁五年前,朕是一个人在乾清宫批折子守岁,批到子时,太监放一挂鞭,朕听着就算过了年。德妃,你五年前的年怎么过的?”
“本宫?”德妃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数银子。”
“数什么银子?”
“自己的私库。”德妃说起来自己都笑,“年三十睡不着,把私库的银票金锭子搬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完了心里踏实一炷香,然后接着睡不着。年年如此,数了十几年。本宫那时候觉得,银子是这宫里唯一不会背叛本宫的东西。”
“后来不数了?”
“后来忙。”德妃把剥好的核桃仁搁到林悠悠手边,“如今年底忙对账,忙课表,忙幼学班的课桌,忙到年三十倒头就睡,哪有工夫数银子。再说,”她顿了顿,“如今这宫里有比银子不背叛本宫的东西了,就不必数了。”
“比如?”林悠悠问。
“比如你。”德妃说得干脆,“本宫这话一年说不了几回,你且受着。”
红薯熟了,焦皮裂开,糖汁冒出来。林悠悠用夹子翻了个个儿,先掰了一个,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掰成三份,一人一块。
“趁热,先吃这个。”
三个人吹着热气吃红薯。皇帝被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放,德妃斯文,拿帕子垫着小口咬。
林悠悠捧着自己那份,咬了一口,忽然就不说话了。
“怎么了?”皇帝看她。
“没事。”她嚼着,含混地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我进宫头一年的除夕,在哪儿、干什么来着?我自己那小院的炭盆边上,一个人,抱着床被子坐着,听见前头放焰火,吓得一激灵,那一晚上我数了一夜的‘我还剩几天’。”
这话三个人都听明白了。她刚进宫那年,是所有人的炮灰,站在最不结实的位置上,人人觉得她随时会没。
“后来呢?”德妃问。
“后来就是现在了。”林悠悠把红薯第二口咬下去,“陛下,姐姐,我跟你们说句话啊。这宫,终于像家了。”
皇帝看着她:“因你在。”
“不对。”德妃摇头,“因咱仨。”
“这话怎么讲?”
“她一个人来的时候,这宫不是家。”德妃掰着指头,“皇帝一个人守岁批折子的时候,不是家;本宫一个人数银子的时候,也不是家。咱仨,一个把烂摊子理成了章程,一个把折子分了堆,一个把账核到了底,一人搭了一块,这宫才搭成了家。缺谁那块,都塌。”
“姐,你这段总结,比史官写得好。”林悠悠说,“回头《六宫新制》增补本,后头添一章‘家论’?”
“添什么家论,家是过的,不是论的。”德妃把最后一颗核桃仁塞给她,“吃你的红薯。”
外头子时的鞭响了,一声连着一声,远处的焰火升起来,隔着窗纸,暖阁里映得一阵红一阵绿。小满在外面隔着门喊:“娘娘!跨年了!”
“知道了!”林悠悠应了一声,没动。
三个人围着炭盆,谁也没起身去看焰火。炭火哔剥响了一声,爆出个小火星。
“许个愿吧。”林悠悠说,“跨年了,按我们那儿的规矩,一人一个。”
“朕先来。”皇帝想了想,“朕的愿是,明年秋天,母子平安。”
“姐的呢?”
“本宫的愿是,幼学班那三十七个娃娃,明年一个不落全升学。”德妃说完看着她,“你的呢?”
“我的愿……”林悠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左右这俩人,一边一个,一个手里还捏着半块红薯,一个在给她剥第四个核桃。
“我的愿望不大,”她说,“明年这个时候,还是咱仨,还是这个炭盆,还是这个红薯。就这个。”
“就这个?”皇帝失笑,“你不说点大的?边市、朝政、新政,随便点一个,朕明年都给你办。”
“那些是搭子的活,归白天。”林悠悠把红薯最后一口吃完,手指上沾着糖,挨个舔干净,“愿望这东西,得是那种,办不来的才行。边市你办得来,朝政你办得来,可‘明年还这样’,这个你办不来,得它自己来。所以我许这个。”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
德妃先笑了,摇着头,往炭盆里添了两块新炭:“这话本宫记下了。皇帝,听见没有,往后年年的三十,你的行程得空出来。”
“朕的行程本来就空着。”皇帝拨了拨炭,“这条行程,朕排到驾崩为止。”
“呸呸呸!”林悠悠拿手拍他,“大过年的,说话也不忌讳!肚里还有一个呢!”
“失言失言。”皇帝赶紧认错,转而伸手去网上翻红薯,“罚朕给二位烤红薯,今晚这第二炉,朕包了。”
“得嘞。”林悠悠往躺椅上一靠,看着炭盆上滋滋冒糖的新红薯,打了个饱嗝,“那我就先躺了。烤好了叫我,我不睡,我就闭眼养会儿神。”
炭火映着,德妃剥着核桃,皇帝蹲在盆边翻红薯,躺椅上的人呼吸慢慢匀了。皇帝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睡了?”
“没呢。”林悠悠眼睛闭着,声音也含糊着,“我这是养神,跟睡觉不一样。姐,明儿大年初一,头一个来拜年的,我知道是谁。”
“谁?”
“太后,带着她那二十几条忌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