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六宫的年账出来了。德妃带着账房核了半个月，核出一个数字：六宫一年的内用度，采买一项，白银四万六千两。这个数字放在前几年算是省的，可德妃指着明细里的一行给林悠悠看。
“你看这个。蔬果采买，一年八千四百两。鸡鸭蛋，一千二百两。绸缎料子，内务府进的，一年一万一千两。这三项加起来两万多两，占了采买的一半。”
“这些不都是必需的吗？”
“是必需，可你再看另一笔。”德妃翻到后头，“咱们六宫产业账：膳房后头那片荒地，去年种了一茬菜，值三百两；刺绣班自己养的蚕，去年抽的丝，值八百两。就是说，这钱，咱们自己能挣出来一截，现在全是外头买的。”
林悠悠盯着账看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
“姐，这事能干大。”
“干什么？”
“自给。”林悠悠拿过纸笔开始划拉，“你算算，咱们宫里有多少闲置的资源。第一，地。膳房后头那片荒地才用了三成，御花园西边还有两块地空着长草；各宫的小院子，随便划拉划拉，凑出个十来亩不成问题。第二，人。宫里如今各宫妃嫔，多少人闲着？容贵人养病，郑贵妃姐姐天天逗猫，还有一批老宫女，手脚利索没活干。第三，技术。膳房会种菜，刺绣班懂养蚕，周贵人的蚕房去年就出过丝。这三样凑一块儿，八千四百两的菜，咱自己种一半；一万一千两的料子，蚕丝自己出一部分。你算算一年省多少？”
德妃拿算盘噼里啪啦一通：“往少了算，一年省八千到一万两。这还是小头。大头是，妃嫔们有了正事干。”
“我就是这个意思！”林悠悠说，“姐，六宫这几年为什么不斗了？因为人人有活干。可还有一批人没赶上趟——位分高不缺钱的、年长不想上学的，这批人如今靠着‘罚抄’和‘学规矩’才不闹事。要是给她们派个正经事，种菜也好养蚕也好，一年下来有收成、有账、有分成，这批人就彻底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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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三月底正式推出来，名字是林悠悠起的，就叫《六宫自给章程》，贴在账墙上。
章程的规矩不复杂：各宫自愿报地、报人；种菜养蚕各凭自愿入伙；产出六宫自用，用不完的走产业账外卖；账目按三鉴法核，年底按出工分成，宫人妃嫔一视同仁。
头一个报名的是郑贵妃，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本宫报猫房后头那块地。”郑贵妃说得理直气壮，“那地儿向阳，土肥，本宫早看中了。本宫种辣椒。”
“姐姐你会种辣椒？”
“不会。可本宫会吃啊！”郑贵妃说，“去年膳房进的那批辣椒，本宫一冬天吃完了，贵得肉疼。自己种，管够。”
第二个报名的是容贵人。她春天能下地了，报的是自己宫里的小院：“臣妾家里从前有个园子，臣妾小时候跟着母亲种过桑。臣妾宫里那两棵老桑树，正好养蚕。”她说得慢，喘一口说一句，“臣妾这个身子，别的干不了，摘桑叶，总还行。”
接下来几天，报名的单子越拉越长。孟嫔把学堂的“劳作课”挂了钩，学生轮流侍弄一畦菜地，算学分；周贵人的蚕房扩了规模，招了六个老宫女当学徒；连太后都掺了一脚，让慈宁宫划了半亩地出来，说要种蜜枣树，理由是“熬药那蜜枣，外头买的没有皇后煎的好，兴许是自己种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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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各宫的地都翻出来了。这天林悠悠挺着三个月的肚子，在膳房后头的地里转悠，检查进度。皇帝下了朝，听说了，也溜达过来了。
到地方一看，皇帝站在地头，半天没说话。
眼前这片地，原先是荒草，如今翻得整整齐齐，畦是畦，垄是垄。郑贵妃挽着袖子在那儿指挥人栽辣椒苗，嗓门半个宫都听得见：“间距再宽点！挤一块儿长不大，跟人一样！”容贵人坐在小马扎上，膝上一筐桑叶，一片一片挑。几个老宫女在另一头下菜种，太后宫里的嬷嬷居然也在，说是替太后来“监工”的。
“朕的六宫，”皇帝开口了，“成农庄了。”
“陛下来啦。”林悠悠从地这头走过去，“您看这辣椒栽得齐不齐？郑贵妃姐姐亲自盯的。”
“朕是来问你，太医院的太医跟朕告状，说你不听劝，天天往外头跑。”
“我一天就来半个时辰，就走走看看，又不弯腰不使劲。”林悠悠拉他到田埂上坐下，“陛下，您说农庄不好吗？您从前跟太后烤栗子那个小院，要是有块地，你们当年能吃上自己种的东西，是不是比栗子还强？”
皇帝被这话噎了一下，想想，笑了。
“农庄，安稳。”他自己在嘴上过了一遍这四个字，“这话怎么说？”
“您想啊，一个宫，饭是外头买的，衣是外头进的，钱是前朝拨的，全靠人喂。人喂的，人家哪天不喂了，或者喂得贵了，你就得受着。自己种一点，养一点，哪怕只够一成两成，心里就有底。陛下，这跟治国一个理儿，仓里有粮，心里不慌。宫里也一样，地里长着菜，蚕上吐着丝，这宫就不是飘着的，是扎了根的。”
皇帝听完，看着地里忙活的那些人，看了好一会儿。
“朕今日下朝路过，听见两个老太监说话。”他说，“一个说，往年这时候，各宫都在为夏衣的料子跟内务府吵；今年没人吵了，都在比谁家的蚕结的茧大。悠悠，朕这几年算是看明白了，你治这六宫，翻来覆去就一招，让所有人的心思，从‘人’身上挪到‘事’身上。不斗人了，斗菜。”
“斗菜多好，斗菜有产出。”林悠悠说，“斗人产出什么？产出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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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头一茬菜下来了。
菠菜、小葱、韭菜，各宫上缴的账目清清楚楚。膳房用这些菜做了第一顿“自给宴”，太后、皇帝、林皇后、德妃，四个人一桌，八个菜，六个菜的料是自己宫里长的。太后那顿饭吃得很高兴，连扒了两碗饭，说这菜有“从前的味儿”。
六月，蚕也结茧了。容贵人宫里那两棵老桑树养的蚕，收了第一茬茧，抽出的丝让刺绣班试织了一段料子。料子送到坤宁宫，林悠悠和德妃一人摸了一把。
“丝质不算顶好。”德妃专业地捏着对着光看，“可这是头一年，蚕种、桑叶都得再调。养到第三年，能赶上外头二等的丝。”
“二等就够本了，咱自用的又不挑一等。”林悠悠把料子收好，“姐，年底这一本账我等着看呢，头一年，我估摸省个三四千两是有的。”
“本宫估五千。”德妃说，“本宫连明细都排好了。不过悠悠，本宫今儿来，还想说一句别的。”
“说。”
“本宫昨天听见一句话，是学堂一个学生说的，那学生说：‘咱们这宫，从前像个衙门，现在像个农庄。’本宫当时听了就想笑，回来路上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没骂错，你这一套改革，账房、学堂、饭庄，如今又添种菜养蚕——越改越土。”
“土好啊。”林悠悠半点不带犹豫的，“姐，土才踏实。您想那些高级的词儿，什么凤仪、什么雍容、什么六宫粉黛，哪个能当饭吃？土的东西，菜是能吃的，丝是能穿的，账是能省的，人是能安顿的。我这一套，全是土办法，可土办法接地气，接地气的东西才立得住。您看那庄稼，头重脚轻的都倒了，扎根深的才活。”
德妃听着，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笑了。
“本宫刚才说‘越改越土’，是逗你。”她放下茶盏，“本宫路上琢磨的是另一句话，没跟你说。”
“什么话？”
“本宫琢磨的是，”德妃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这丫头，把一座皇宫，改成了一个家。”
林悠悠愣了一下。
“家可不就是这样吗。”德妃掰着指头，“有人管账，有人上学，有人做饭，如今还有人种菜养蚕，鸡零狗碎，土里土气，可这些凑一块儿，就是过日子。皇宫这两个字，从前听着是威仪，是规矩，是你死我活。如今让人听着，是烟火气。悠悠，改到这一步，你这套改革，成了。”
林悠悠摸了摸肚子，半天，嘿嘿笑了。
“姐，那按这个说法，咱这家里今年秋天，还添丁呢。”
“添丁的账本宫早备好了。”德妃从袖子里又掏出个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上头一行字：娃娃菜园，预留半畦，待命名。
“妈的，姐，你连这个都排上了？”
“教育要从种地抓起。”德妃合上册子，“本宫定的，这孩子三岁起，认自己的菜，种自己的畦。土，要从小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