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一个夜里,坤宁宫的灯早熄了。林悠悠刚睡着,就被窗户那儿一声轻响弄醒了。
她眼都没睁:“姐姐,戌时三刻,比上个月晚了十分钟。”
“今晚本宫核账核晚了。”德妃的声音从窗户边传过来,人已经进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身后跟着的雪枝冲里头的小满做了个无可奈何的鬼脸。这俩主仆每个月总要来这么一两回,宫门下钥之后翻小路溜进中宫,守门的太监如今都熟了,见着都不问,直接放行。
“姐,我都九个多月的肚子了,你半夜溜进来,万一把我吓着,早产了算谁的?”林悠悠撑着坐起来,让小满点灯。
“算本宫的。”德妃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自顾自打开,“刘太医说了,胎象稳,产期大约在十来天之后,早几日晚几日都无碍。再说本宫脚步这么轻,吓不着你。快,趁热。”
食盒里是一盅炖奶,还有一碟子小点心,是德妃宫里那个小厨娘做的,如今那丫头手艺见长,都出师了。
“又是炖奶。”林悠悠接过来,“姐,刘太医说我这个月份,一天别超过一盅,晚上这盅算超额了。”
“超你个头,这一盅是没放糖的,不算甜食。”德妃脱了外衣,熟门熟路地爬上床的另一头,靠着引枕坐下,“挪挪,给本宫腾个地儿。”
小满和雪枝对视一眼,很有眼色地退到外间去了。这俩人如今都习惯了,主子们夜话,不让听,听多了还得替她们保密,麻烦。
两人一床头一床尾窝着,林悠悠喝炖奶,德妃吃点心。
“说吧,今晚是为什么来的。”林悠悠问,“上回你是学堂月考的事睡不着,上上回是那个小厨娘出师你高兴,这回呢?”
“没什么事,就是睡不着。”
“您睡不着?”林悠悠咂了下嘴,“姐姐,您可是沾枕头就着的人,标准好睡眠。您睡不着,比郑贵妃姐姐不吃辣椒还稀罕。”
德妃没马上答,又拈了块点心,慢慢吃完,才开口。
“本宫今儿收拾屋子,翻出个东西。”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旧帕子,递过去,“你看看。”
林悠悠接过来,凑到灯下看。帕子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上头绣着一枝花,绣工倒是不错,就是配色很艳,大红大绿的,一看就是年轻姑娘的手笔。
“这是……”
“本宫十七岁绣的。”德妃说,“进宫前一个月,绣了这块帕子,想着进了宫要是得了宠,皇帝兴许会用上。揣了它十九年,一次没用出去过。今儿翻出来,本宫拿着它坐了半个时辰。”
林悠悠捏着那块帕子,一时没说话。
“悠悠,本宫今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德妃靠在引枕上,看着帐子顶,“当年,本宫是想害你的。”
“这个我知道啊。”
“你知道个屁。”德妃难得爆了句粗口,自己先笑了,“本宫是说你不知道的那个版本。你刚进宫那会儿,本宫打发人查过你,查完了给身边人下了个评语,蠢,好拿捏,可以用。本宫原本的算盘,是把你架起来当幌子,你在前头顶着,本宫在后头办事。头一年本宫跟你示好三次,三次都是带着算盘来的。”
“第一次是膳房的事吧?”林悠悠喝了口炖奶,“第二次是不是份例那回?”
“你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七成。”林悠悠说,“但姐姐,我当时也算过一笔账:您跟我示好,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照您那个用法,我也能得实惠。我就当没看穿,跟您搭伙。搭着搭着,您那算盘就不响了。”
“不是不响了,是没得算了。”德妃说,“跟你搭到第二年,本宫发现一件事:不用算计你,事情照样能办,还办得更顺。本宫这辈子头一回知道,原来跟人相处可以不算账。从那以后,本宫那算盘就归了账房,专管正事。悠悠,当年本宫想害你,如今本宫大半夜翻墙进来,就为陪你啃块点心。你说这十九年,本宫这算盘,是不是越打越回去了?”
“那不叫回去,那叫返璞归真。”林悠悠把炖奶喝完,把碗搁下,“姐,我跟你说,我们那儿管这个叫闺蜜。就是没事也能凑一块儿,有事第一个到场,互相怼又互相护着的交情。您和我,就是闺蜜。”
“闺、蜜?”德妃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听着像点心的名字。”
“比点心甜。”
“贫。”德妃嘴上嫌弃,脸上的笑压不住,“行吧,闺、蜜。本宫三十六岁,得了个闺蜜,说来好笑。本宫这辈子给自己攒下的东西,私库的银子、位分、人脉,一样一样都盘点得清清楚楚,就没‘闺蜜’这一项。这项是新添的,还是最值的一项。”
“有多值?”
“这么说吧。”德妃想了想,“私库的银子,本宫数过,六万三千两出头。可哪天宫里塌了,银子带不走,人也留不住。你这个不一样。悠悠,本宫如今每天晚上睡前想一遍明天的事,想完了,里头一半的事跟你有关,明天要跟你核账,明天要跟你议幼学班,明天你该喝了,得让人炖奶。本宫这十九年,前十四年晚上睡前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明天谁要害本宫、本宫要防谁。你来了以后,本宫睡前想的,全是明天要跟人干什么活。就这一个变化,值多少钱?本宫算不出来,只能算无价。”
林悠悠听着,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姐,有你这姐,值了。”
“这话本宫收下。”德妃说,“本宫也还你一句,有你这妹,本宫这生,不空。本宫前头那十四年,争来争去,争到手里全是空的。你这六年给本宫的,才是实的。”
“咱们能不能别总结人生了?”林悠悠抗议,“我一总结人生就想哭,一哭对胎儿不好。换话题,说点具体的。”
“行,说具体的。”德妃从善如流,“孩子的乳名,你想好没有?你上回说你自己取,不许本宫提前拟名单。”
“想好一半。要是闺女,小名叫糖糖。要是小子,叫铁蛋。”
德妃刚喝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铁蛋?!皇后之子,小名铁蛋?”
“贱名好养活啊,我们那儿的传统。”林悠悠一本正经,“再说了姐姐,你自己说,是叫铁蛋的孩子活得结实,还是叫‘承乾继圣’那种的孩子活得结实?”
“本宫竟无法反驳。”德妃擦了擦嘴,“那本宫退一步,铁蛋可以,但大名得按本宫的意思来。本宫已经拟了八个字备用。”
“妈的,姐,你就是存心的吧?说好乳名我取,大名也没答应给你。八个字备用,你怎么不直接上章程?”
“章程也拟了,在你妆匣第二个抽屉里,明早自己看。”
两人笑作一团,笑得林悠悠捂着肚子直摆手:“别逗了别逗了,他踢我,他嫌咱们吵。”
笑够了,屋里静下来。烛火压得低低的,德妃也没走的意思,就在那头靠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越来越低。
“悠悠。”过了一会儿,德妃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
“嗯?”
“本宫今儿拿那块帕子坐半个时辰,想明白了一件事。”德妃说,“本宫这半生,斗位分,斗恩宠,斗银子,斗到了三十六岁。今儿本宫拿那块十七岁的帕子,问了自己一句:你当年进宫,到底图什么?想了半个时辰,想出来了。本宫当年在家做姑娘,上头两个哥哥,爹娘眼里没有本宫;进了宫,皇帝眼里也没有本宫。本宫这辈子争的,翻来覆去,原不过是一个‘伴’字。有人陪着,有人看着本宫,有人心里搁着本宫。位分银子都是替这个‘伴’字搭的桥,桥搭了半生,河没过成。”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如今桥不搭了,人倒是到了。”
林悠悠在那头听着,从被子里伸出手去。德妃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床中间握住了。
“姐姐,”林悠悠说,“伴,我给你。往后你半夜睡不着,就翻过来,我这儿夜宵管够。你老了走不动了,我让人抬轿子接你。咱们俩搭伙到老,账房有你一间,饭桌有你一副碗筷,孩子的开蒙礼上,你坐师位。姐姐,你争了一辈子,最后这一项,不用争,是白得的。”
德妃没说话。烛光底下,她转过头去,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眶是红的。
“本宫争了一辈子。”她说,“最后赢在‘不争’。这买卖,做得值。”
“哭什么,铁蛋还看着呢。”
“谁哭了,本宫这是困的。”德妃嘴硬,抹了把脸,往下滑进被子里,“睡了睡了。明早卯时还有账。悠悠,明早的账,”
“我知道,我躺着听,你念。”
“不是。”被子里传来含混的声音,“明早的账,本宫念前三十条,后头的……让孟嫔念。本宫明早,也想多睡一刻。”
林悠悠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得嘞,姐姐,您这懒,是彻底让我带歪了。”
“闭嘴,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