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期前三天,坤宁宫进入了全员戒备状态。刘太医带着两个医女住了进偏殿,德妃干脆把账房的事全交了,自己搬过来陪着,郑贵妃一天三趟地送吃的,太后那边一天传两次话问动静。
这天傍晚,宫里反而安静。林悠悠靠在床头,肚子沉得躺不住也坐不住,皇帝下了朝就过来守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朕问你个事。”皇帝忽然说,“当日太医确诊那天,朕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回过神了。朕一直没问,他刚说‘有喜’那会儿,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林悠悠想了想,笑了。
“我说的是,‘……真来了?’”
“真来了?”皇帝没懂,“什么叫真来了?”
“陛下,这话说来可长了。”林悠悠往枕头上挪了挪,“你得从头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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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腊月的事,也就是七个多月前。
那阵子她连着半个月犯懒,早上起不来,闻见油腻的就犯恶心,还嗜睡,账听一半能睡着。她自己没当回事,说是入冬犯懒,摆烂摆出了新境界。德妃先起的疑心,盯了她三天,第四天直接把刘太医请到了坤宁宫,不由分说按着她诊脉。
刘太医诊了左手诊右手,诊完了又问了几句,最后一次搭脉,闭着眼足足搭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他睁开眼,起身,整了整衣冠,规规矩矩地跪下了。
“恭喜娘娘,您有喜了。”
屋里静了三秒。
林悠悠坐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头还搭在脉枕上没收回来。三秒之后,她开口了:
“……真来了?”
“千真万确,喜脉无疑,约莫两个月了。”刘太医说。
“不对啊,不是……”林悠悠的声音都劈了,“刘太医,你确定?你再搭一次?”
“娘娘,老臣搭了四次了。”
林悠悠还是懵的。要说这个孩子,她和皇帝是盼过的。去年秋天她还跟德妃开玩笑说想要个孩子,皇帝也点头了,太医给调过一段时间的身子。可这事她一直当“随缘”处理,心里想的是“有最好,没有拉倒”,跟等快递似的,下单了就不惦记了。结果这快递,真到了。
“真来了。”她自己又嘀咕了一遍,摸了摸小腹,那儿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妈呀,真来了。”
这边德妃的反应比她还大。刘太医话音刚落,德妃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道喜,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刘太医:
“现在能喝参汤吗?”
“娘娘,两个月胎象初定,大补之物还早,先以安神清淡为主。”
“那燕窝呢?”
“也早。”
“那能吃什么?”
刘太医一条一条地说,德妃站在那儿,全神贯注地听,跟当年听三鉴法章程似的,听完扭头就吩咐雪枝:“去,把本宫宫里那个小厨娘叫起来,让她今晚就搬进坤宁宫的小厨房。再去传本宫的话,明日起,账房的事本宫每天只核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她顿了一下,自己都愣了,然后摆摆手,“其余时间再说,先传厨娘!”
安排完这一圈,她才转回来,走到床边,看着还懵着的林悠悠,压低声音问:“悠悠,你哭什么?”
“我没哭啊?”
“你眼泪都下来了。”
林悠悠抬手一摸,脸上一手湿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泪。
“我不知道。”她抹了一把,又掉下来一把,“我怕。”
“怕什么?”
“我怕。”林悠悠吸了吸鼻子,说了实话,“姐,我怕当了娘,就不是林悠悠了。我们那儿……我见过那种,姑娘一当了妈,名字就没了,人人都叫她谁谁妈、谁谁娘,她自己爱吃什么都忘了,一辈子围着一个孩子转。我怕我也成那样。我现在这样多好,能管账,能摆烂,能跟你翻墙啃点心,能睡懒觉。我怕这个孩子一来,‘林悠悠’就没了,只剩‘皇后娘娘’和‘孩儿他娘’。”
德妃听完,没急着劝,先坐下,拿帕子给她擦了脸,擦干净了才开口。
“傻丫头,你是林悠悠,才当得了娘。”
“这怎么讲?”
“你反过来想。”德妃说,“要是‘当了娘就没了名字’这个理儿成立,那这宫里从前那些嫔妃,没当娘的时候就有名字吗?她们进宫起,就是位分,是‘德妃’‘贵妃’,是某家的女儿,几时有过自己?名字这个东西,跟当不当娘没关系,跟你自己的底气有关系。你如今敢在全宫面前说‘我饿了’‘我要睡了’,你肚里多个孩子,就会不敢说了?”
林悠悠没吭声,听着。
“再说本宫亲眼见的。”德妃往下说,“这几年,你的章程里有一条,本宫印象最深,就是当年幼学班开的头一条:孩子是添的,不是换的。学堂里那些宫人的孩子,添了一个孩子,娘的工照上,课照上,日子照过。这章程是你定的。你自己定的规矩,你自己还能不信?这个孩子进了你家,是给你添一个‘娘’的身份,不是把‘林悠悠’换出去。往后你是娘,可你还管账、还摆烂、还跟本宫翻墙,顶多翻墙的时候,手里抱个娃。”
林悠悠被最后一句逗得破涕为笑。
“再说了。”德妃又补一刀,“孩子姓什么是皇帝的事,管教是学堂的事,账本宫替你核一半。你就管一件事——把他生下来,然后当着他的面,继续当林悠悠。让他从小就知道,他娘是个有名有姓的人。这比什么母仪天下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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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半个时辰后到的。他下了朝就听说了,据小满后来说,万岁爷是跑着穿过乾清门外的院子的,仪仗都没带全。到了坤宁宫,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来了,这在皇帝身上是头一回。
进门看见林悠悠好端端坐着,他喘着气问:“真的?”
“真的,刘太医搭了四次脉。”
皇帝站在床前,伸手想摸她的肚子,手到半路又停住,缩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再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跟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似的。
“两个月了?”他问,“这……他现在多大?”
“跟颗豆子差不多大。”
“豆子。”皇帝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天,忽然回头问刘太医,“豆子大的孩子,朕现在说话,他听得见吗?”
刘太医憋着笑:“回陛下,还听不见,但娘娘听得见,陛下多跟娘娘说,一样的。”
那天晚上,太后闻讯赶来,进门第一句话是“哀家的蜜枣树没白种”;郑贵妃拎着两坛子自己腌的辣椒冲进来,被刘太医当场劝退,说孕早期忌辛辣;孟嫔来得最晚,哭得最凶,因为她想起来自己当年刚进宫时,是林悠悠第一个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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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皇帝听完了,问,“你从‘真来了’到掉眼泪,一共用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炷香。”林悠悠说,“然后姐那段话,又用了半炷香,我就好了。陛下,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你说什么?”
“朕说,”皇帝看着她,“‘孩子是添的,添他一个,家里添双筷子的事。’”
“对,就是这句。”林悠悠说,“你看,你们俩一人一句,把我的怕全拆了。这七个多月,我天天想着这两句话过的。”
正说着,外间守夜的雪枝忽然快步进来,身后跟着德妃。德妃手里还拿着晚上的药单子,进门就说:
“悠悠,你别慌,姐姐在呢。”
“姐姐,大晚上的,什么事,”
话没说完,林悠悠自己停住了。肚子里,一个熟悉又不熟悉的动静,一阵一阵地,往下坠。
她低头看了看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德妃和床边的皇帝,说:
“别聊天了。豆子说,他要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