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乾清宫总管太监德公公这辈子没见过皇帝这个样子。
殿门关着，里头稳婆和医女在忙。皇帝在门外站着，站了一刻钟，换了个姿势，又站一刻钟，又换了个姿势。先是负手，后来搓手，再后来两只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再再后来，攥拳也稳不住，开始来回走。
走了七八个来回，皇帝忽然停住，问德公公：“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亥时。”
“才过亥时？”皇帝皱眉，“朕怎么觉得走了一个时辰了。”
“陛下，您问过四回了。”
“……朕再问第五回你也得答。”
德公公躬身应是，心里叫苦。这半个时辰，陛下问了时辰四回，问了“里头怎么没动静”三回，还下了一道把他吓得半死的口谕：去把太医院的院判也叫起来，在偏殿候着，不许睡。
里头其实有动静。林悠悠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过几回，一回是骂人的，“萧景珩你给我进来，你造的孽你来受着！”一回是要吃的，“疼归疼，粥先端进来，我攒力气”。还有一回是稳婆的声音，让娘娘使劲。
皇帝每听一声，就往门口凑一步，凑到门边上，被德公公拉住，陛下，不能进，里头有规矩。皇帝就退回来，退两步又凑过去。
“陛下。”太后被人扶着来了，站在他身后，“你在这儿转，能替悠悠疼一分不？”
“母后，儿子知道不能。可儿子站不住。”
“站不住也得站着。”太后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了，看了看关着的殿门，又看了看儿子，“当年生你，你父皇在殿外站了一整夜。天亮你落地，他进去看了一眼，出来跟大臣说了一句话，‘朕有儿子了’，说完就上朝去了，三天没提这事。你呢，一个晚上的事，德功都劝不住。”
“父皇那是稳。”皇帝还在走，“儿子这是……”
“你这是慌。”太后下了断语，“哀家看得清楚。你十四岁头回领兵，出征前夜睡得打呼；十九岁平西边那场乱，三万对五万，你阵前谈笑。如今屋里一个产妇，你慌成这样。景珩，这说明什么，你明白吗？”
皇帝停下脚步。
“母后，儿子明白。”他说，“江山是儿子拿命挣的，挣惯了，不怕。屋里那个，是儿子的命本身。拿命挣的东西丢了能再挣，命本身不能丢。”
太后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就坐着陪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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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也来了。她本来在里头帮着张罗，后来被林悠悠撵了出来，你现在进来碍事，出去等着。她出来看见皇帝那个转法，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开口：
“陛下，您这慌，比当年平叛还甚。”
“皇贵妃倒是稳。”
“本宫稳什么，本宫腿也软。”德妃说，“可本宫是来报信的。陛下，外头的人差不多到齐了，郑贵妃带着两个坛子在殿外候着，说是‘生了就吃辣的庆祝’；孟嫔哭了一场，这会儿在给胎儿娘娘念经；容贵人在小厨房守着粥。另外，账房递了个条子进来。”
“这时候递什么条子？”
“他们说，娘娘进产房前交代了，今晚产业账的日结别停，她出来要看。”德妃把条子递过去，“还批了四个字，‘照常运转’。”
皇帝接过条子，就着灯笼光看了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她都要生了，还惦记着验她的章程。”
“所以陛下，”德妃说，“里头那位比您稳。您要真替她着想，就别在门口转了，坐下。您每转一个来回，里头的娘娘就分一份心听您的脚步声。”
皇帝愣了一下，还真去太后旁边坐下了。坐下没多久，又站起来，德妃都懒得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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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哭，亮得很，穿透门板。
廊下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皇帝冲到门口，门正好开了，稳婆抱着个襁褓出来，脸上笑开了花：“恭喜陛下，恭喜太后，母子平安，是位小皇子！”
皇帝伸手去抱，抱到一半想起来什么，缩回来了，改成伸出两只手，僵着，问稳婆：“朕……朕能抱吗？他这么软，朕手重。”
“陛下您坐好，老身给您放怀里，托住脖子就行。”
皇帝在廊下的椅子上坐好了，腰板挺得笔直，跟上朝似的。稳婆把孩子放进去，教他左手托脖子右手托屁股。襁褓里，那张小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小嘴一动一动的。
“这就是……铁蛋？”皇帝低头看着，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大名还没定呢陛下。”德妃在旁边说，“铁蛋是乳名，娘娘定的，说贱名好养活。”
“铁蛋好。”皇帝点头，点得毫不犹豫，“就叫铁蛋。朕的儿子，叫铁蛋，透着结实。”
太后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出声：“这眉眼，跟景珩小时候一个模子。”
“像朕？”皇帝低头又看，“朕小时候也这么丑？”
“陛下，”德公公在旁边小声说，“这叫新生儿的红，过两天就开了，开了就好看了。”
“不开也不打紧。”皇帝说，手指头悬在孩子脸上一寸的地方，比划了一下，没敢碰，“朕的儿子，皱着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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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传话，说娘娘累了，但精神还好，想见人。皇帝把孩子交给稳婆，先进去了。
林悠悠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脸白，人是笑的。皇帝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一把把人连被子抱了起来。
“哎哎哎你干什么，我一身汗，”
“朕当爹了！”皇帝抱着她说，声音都是抖的，“朕当爹了！”
“……那你抱着我转什么，孩子又不是我抱出来的——慢点慢点，你放我下来，别闪着你，也别闪着我，我这腰刚出完力！”
皇帝这才想起她刚生产完，赶紧轻手轻脚放回床上，掖好被子，又倒了半杯温水递到她嘴边，喂她喝了两口。
“疼吗？”
“疼。不过我告诉你，你们男的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这种事一辈子摊不上一回。”林悠悠喝了水，缓了缓，“孩子呢？给我看看。”
“在外头，太后和皇贵妃看着呢。你别动，朕让他们抱进来。”皇帝按住她，“悠悠，朕今夜要谢你。”
“谢什么，说这些。”
“朕跟你说句实话。”皇帝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朕十四岁起就明白一个道理，朕这一生，是个孤家寡人的命。坐这个位子，身边全是有所图的人，母后算半个例外，剩下的人，对朕好，都是对‘皇帝’好。朕习惯了，也认了。可今夜朕在门外站着，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悠悠，你给朕的，不止是江山后嗣。是家。朕有母后，有妻子，如今有了儿子，有皇贵妃那个能跟朕抢你夜宵的家人，有一宫的人等着跟朕报喜。朕这些年打下来的江山，是给这个家围的院墙。这个道理，朕三十多年，今夜才算真懂。”
林悠悠听着，鼻子一酸。
“陛下。”她说，“我跟你坦白个事。我这一晚上，疼得最狠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怕。我不是怕疼，我是怕我当不好。我管账管学堂都有章程，当娘这个事，没有章程，我头一回。”
“朕陪你。”皇帝说，“朕也是头一回当爹。咱俩都没章程，一块儿摸。摸错了就改，改完了接着摸。这个事上，朕跟你一样，都是新学徒。”
“得嘞。”林悠悠笑了，“那咱俩谁当学长？”
“你。”皇帝答得干脆，“你管六宫七年没出过大错，学得快。朕给你打下手。”
正说着，门帘一掀，太后和德妃进来了，稳婆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太后把一把小金锁的故事又讲了一遍给孩子听——那把锁今晚就挂在了襁褓上。德妃则把一张纸拍在床头的小几上。
“什么玩意儿？”林悠悠问。
“本宫连夜拟的。”德妃说，“《皇子哺育章程》初稿，奶娘怎么选、怎么排班、月例怎么走账、你几时喂几时歇，一共三十一条。你睡醒了看，有不合意的，本宫改。”
林悠悠拿起来扫了一眼，看了头三条就看不下去了，眼眶又热了。
“姐姐，全世界就你能在孩子落地半个时辰之内拿出一份三十一条的章程。”
“那当然。”德妃说，“本宫这章程的封皮都拟好了。”
她把封皮展示出来。上头四个字，是德妃亲笔写的：
铁蛋成长账。
“妈的，姐，大名还没定呢你就写铁蛋！”
“本宫跟你赌一顿夜宵。”德妃慢条斯理地说，“大名你拟一百个，最后还得用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