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落地第三天，林悠悠还在床上坐着月子，德妃已经把中宫外间当成了自己的账房。
一张两丈长的案子上，铺开了七八份册子。奶娘排班表、月例账、小衣裳尺寸单、剃头吉日推算，还有一张大纸，上头画着格子，格子里写着“满月”“百日”“周岁”，一格一格往后排，排到了六岁开蒙那一格，还特意用朱笔圈了。
“姐姐。”林悠悠靠在床头，隔着帘子看外头，“我说句实话你别急。”
“你说。”
“你这是带孩子，还是批奏折？”
德妃头都没抬，笔尖不停：“有何区别。当年本宫接手宫务，头一个月理出三十七条章程，六宫从此太平。如今带一个孩子，比一百四十多个学生少多了，本宫算过，省事。”
“省事？”林悠悠伸手够床头那碗红糖水，够不着，雪枝赶紧端过来，“姐姐，那是个人，不是账本。他不会按你格子长的，该哭就哭，该闹就闹，你三十一条章程管不住他半夜饿。”
“半夜饿有排班表。”德妃把一张单子递过来，“本宫排好了，奶娘四人，两班倒，子时一换。你只管睡你的，喂奶的事，本宫会盯着记录，一天几回、一回几刻钟，都记档。”
林悠悠接过单子看了两眼，扑哧笑出声。
“笑什么？”
“你这儿还留了‘备注’栏。姐姐，孩子拉个屎你也要备注？”
“要。”德妃答得一本正经，“颜色、稀稠，太医院交代的，一天一记。本宫问过刘太医了，他说新生儿就这三件事，吃了睡、睡了吃、拉。三件事，各立一档，半个月就能摸出他的规律。这叫什么？这叫三鉴法，用大人身上，也用孩子身上。”
“妈呀。”林悠悠往枕头上一靠，“职业病，没救了。”
“这不叫职业病。”德妃终于搁了笔，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这叫专业。悠悠，你管六宫靠什么？靠账，靠章程，靠万事有个数。本宫如今给你带孩子，也是这个理。孩子没章程，可姨母有。”
林悠悠愣了一下。
“等等，什么姨母？”
“皇嗣姨母。”德妃坐直了，“本宫自封的，昨夜拟的名目，写进册子第一页了。你且看。”
她还真翻开了册子第一页。上头一行字：铁蛋成长账，监记人，皇嗣姨母。
“姐姐，这封皮你不是说拟好了吗，怎么多了仨字？”
“昨夜添的。”德妃说，“你睡下之后，本宫想了想，光记账不行，得有个名分。奶娘是雇的，太医是当差的，太后是隔辈疼，皇帝是亲爹可他得顾朝政。这孩子身边，缺一个又不用干活、又天天盯着、又真心疼他的闲人。本宫算了算，六宫之内，这个位置只有本宫能坐。”
林悠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这么想要这个名分？”
“废话。”德妃别过脸去，“孩子落地那夜，本宫抱着他，襁褓那么小一点，本宫胳膊都不敢动。十九年了，悠悠，本宫进宫十九年，头一回抱这么小的孩子。”
屋里静了一下。雪枝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收拾茶盏。
“姐姐。”林悠悠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少来这套。”德妃手没抽走，嘴上先硬，“本宫就是说说，谁跟你诉衷肠了。”
“我没说你诉衷肠。”林悠悠说，“我是想说，得嘞，这姨母你当定了。工资我给你算算——”
“不要工资。”德妃打断她，“本宫有月例，比你厚。本宫要的是头一份权：这孩子头一回说话、头一回走路、头一回种菜，头一个报给本宫，比报给皇帝还早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陛下能跟你拼命。”
“让他拼。”德妃哼了一声，“他站在门外慌了两个时辰，愣是没敢进门，本宫可是在产房外头守了一整夜的。论功行赏，本宫该头一份。”
林悠悠大笑，笑得扯着了伤口，哎哟一声捂住肚子。
“你别笑了。”德妃赶紧给她顺气，顺了两下，自己也绷不住，嘴角往上翘，“多大的人了，坐月子还这么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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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天，德妃干脆把中宫外间的东西又扩充了一倍。孟嫔送来学堂里幼学班用的启蒙图，说往后铁蛋开蒙能用上；容贵人从蚕房挑了一小包新弹的丝绵，说做贴身小袄最软和；郑贵妃最实在，拎了一坛腌辣椒进来，被德妃拦在了门口。
“这个不行。”德妃说，“产妇房里，你抱坛辣椒进来？”
“又不是给孩子吃。”郑贵妃嗓门大得半条廊都听得见，“跟人一样，记住喽，屋里搁点带劲儿的东西，孩子将来脾气才硬实！”
“胡说八道。太医院章程第七条，月子房忌辛辣冲味。”
“你这章程还管到辣椒头上了？”
“管到方方面面。”
两人隔着门槛顶了半天，最后郑贵妃把坛子留给了廊下的小满，骂骂咧咧走了，临走撂下一句：“等孩子能吃饭了，姨——那个德妃，本娘娘教他腌辣椒！”
“没门。”德妃关了门，回头跟林悠悠说，“这孩子将来要学的是记账认字种桑养蚕，不学腌辣椒。”
“姐姐。”林悠悠在里头说，“腌辣椒怎么了，学堂不也开了这门课？我记得当时报名的有三十多个人。”
“那是大人自己乐意。孩子不行，辣着嗓子。”
林悠悠懒得跟她争，抱着铁蛋喂奶。德妃就在旁边坐着，翻开册子，拿笔记：申时二刻，喂奶，约一刻钟，小主子吃相急，像某人。
“姐姐。”林悠悠头也没抬，“备注栏我看见了。像某人，像谁？”
“像皇帝。”德妃面不改色，“急脾气。”
“我记得陛下说过，他小时候吃饭最斯文，太后亲眼见的。”
“那是他自个儿说的。”德妃笔尖一顿，“本宫今儿把这话给你说透：孩子像谁，不能听他爹的，得记姨母亲眼所见。这就叫三鉴法第三条，不听汇报，看实账。”
林悠悠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咕咚咕咚猛吃的铁蛋，又想了想门外那位一慌就来回踱步的皇帝，没忍住，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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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雪枝伺候德妃收拾册子，准备回宫。德妃把《铁蛋成长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娘娘。”雪枝小声说，“这几日您就没睡过囫囵觉。白日排章程，夜里翻墙回去，天不亮又翻过来，图什么呢？”
“你懂什么。”德妃说，“本宫无子，这些年，夜里闲得很。”
雪枝接过册子，替她理了理衣领，忽然说：“娘娘，奴婢说句逾矩的话。您有娘娘，如今有孩子，您不缺了。”
德妃站在廊下，愣了愣。
秋夜的风吹过来，带着院里那半畦娃娃菜地的新土味，那畦地是德妃上个月亲自让人翻的，册子第一页记着：预留半畦，待小主子三岁认领。
“你这丫头。”她抬手在雪枝脑门上虚点了一下，“跟谁学的，说话跟你主子一个腔调。”
“跟您二位，学的还少吗？”
德妃被噎了一下，笑了。她抱着册子往墙边走，翻墙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产房的灯，压低声音：
“明儿卯时本宫还来。头一顿奶的账，别给本宫记漏了。”
说完一撩裙角，翻墙，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