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满九天那天，太后抱着孩子不撒手，从辰时坐到了午时。
“小满。”太后头也不抬，“去，把哀家那匣子取来。”
小满取来一只紫檀小匣。太后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开匣，里头是一把长命锁，金镶玉的，锁身上錾着字。她把锁在铁蛋襁褓上比了比，比了两回，才给挂上。
“这是开锁那把。”太后说，“哀家的那把，当年给了景珩。这一把，是哀家前年就让人打的，一直搁着，就等着有个由头挂出去。”
林悠悠靠在床头看着。这锁她认得故事，太后那把小金锁，正月里侍疾的时候传下来的，说是两代传锁，还立了约，太后要活到孩子开蒙，开蒙礼上坐主位。
“太后。”林悠悠说，“您这锁打得早，是不是早就算准我有出息？”
“哀家算的是景珩有出息，娶了个会过日子的。”太后低头逗孩子，铁蛋睡着，小嘴一动一动，“你入宫头一年，中秋宴，御花园，还记得不？”
“记得。”林悠悠笑，“我抢了盘螃蟹，蹲在假山后头吃，被您撞了个正着。”
“满宫的妃嫔，个个端着，一口饭嚼二十下。就你，蹲在那儿，吃得满手是油，吃完了还把蟹壳摞起来数，说这一只出二两肉，值。”太后笑出声，“当时哀家就想，这丫头实在。皇家最缺实在人。”
“我当时吓死了，以为要挨罚。”
“罚你什么？罚你吃得太香？”太后瞥她一眼，“哀家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没治你的罪，没治你那吃相。你看看，吃得多好，吃出个皇后，如今连重孙都给哀家‘吃’来了。”
林悠悠笑得直拍床沿：“得嘞，往后铁蛋的饭，我亲自盯着，让他妈我这吃相，传代。”
“传吃相可以，传蹲假山不行。”太后说，“皇子蹲假山后头吃蟹，史官没法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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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这一个月，来得勤。
搁往年，她十天半月才挪一回宫。如今隔三差五就扶着宫人过来，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坐在摇篮边上，一看一个时辰。刘太医来请脉，说太后脉相比去年还稳，精神头足，觉也睡得沉。
“陛下。”刘太医在乾清宫回话的时候说，“臣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见老人家的身子，是往上走的。太后自己说，她这是‘有盼头了’。”
皇帝放下笔：“何解？”
“太后原话。”刘太医憋着笑，“她说，人活着得有账可算。从前她算的是日子，如今她算的是重孙几时会笑、几时长牙、几时开蒙。账越算越长，人就越来越精神。”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理，跟皇后学的。”
“太后也是这么说的。”刘太医说，“太后说，这一家子，账算得最好的是皇后，她排第二。”
这话传到中宫，德妃正在给奶娘排班表添人手，听完笔都没停：“正常。本宫排第三，她们仨把名次分完了。”
“姐姐，你不争争？”
“本宫争了一辈子。”德妃说，“后六年才明白，争来的名次不作数。太后这话里头有个正经事，你听出来没有？”
“什么事？”
“你这一个孩子，把太后激活了。”德妃搁下笔，“去年正月太后那场病，太医院私下都是捏着汗的。如今呢？你自己看，十天里来了四回，回回走得到坤宁宫，气不喘脸不白。悠悠，孝名这东西，你从前是侍疾侍出来的，如今是实打实的，你给了太后一个往前奔的由头。这比什么参汤都补。”
林悠悠想了想：“那我把开蒙礼的日子提前算出来贴她屋里？还有她八十大寿，也一块儿贴？”
“贴。”德妃说，“再多算几样：周岁抓周、百日摆宴、头回叫皇祖母，全列成单子，一条一条，让太后自己勾。老人家的账，得让她自己记。”
“姐姐，你这一手又专业了。”
“姨母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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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前三天，林悠悠能下地了，头一件事是亲手给太后炖了盅汤，送到慈宁宫去。
太后正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看墙上贴的一张单子。单子是林悠悠前儿让人贴的，上头列着十二个日子，头一条“满月”，第二条“百日”，末一条“六岁开蒙礼·您坐主位”，每条前头留着个空格，好拿朱笔勾。
太后手里就捏着朱笔。
“太后，汤好了，您趁热。”林悠悠把盅放下，凑过去看，“哟，您勾到哪条了？”
“勾了‘头回叫皇祖母’那条底下的空格。”太后把笔搁下，“哀家写了个‘估摸十一个月上下’，回头对对，看准不准。”
“妈呀，您还打提前量。”
“跟谁学的？”太后端起汤，喝了一口，抬眼看她，“这宫里如今上行下效，账房腔满天飞。你太后我，也不能落后。”
林悠悠笑弯了腰。
太后喝完汤，拿帕子擦了嘴，忽然说：“丫头，哀家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哀家十六岁进宫，什么风浪没见过。到这个岁数才明白，人这一辈子，位分、体面、恩宠，都是虚账。虚账再多，抵不过一个实账，身边有人真心盼着你多活几年。你那单子末一条写着‘您坐主位’，哀家每回看一眼，就多想活一年。”
“太后，那您得多勾几条。”林悠悠说，“我给您续，开蒙礼后头还有大寿、还有铁蛋娶亲，单子长着呢，我一年给您添十条。”
“好。”太后把朱笔递还给她，“那你也记哀家一笔账。”
“什么账？”
“汤，盅。”太后指了指空盅，“哀家喝完了，监记人该记档了。你们的规矩，哀家懂——吃了睡了，各立一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