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林悠悠把皇帝推醒了。
“陛下。”
“嗯?”皇帝一个激灵坐起来,人在半梦半醒,声音先绷紧了,“怎么了?孩子哭了?还是要水?朕去叫稳婆,”
“都不是。”林悠悠扯他袖子,“我想吃城南陈记的酸梅糕。”
皇帝愣了两息。
“……现在?”
“现在。嘴里没味儿,奶都是寡的,我得吃点带酸头的,孩子吃奶才有劲儿。”
皇帝二话不说,披衣下床。
林悠悠看着他摸黑找外袍,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等会儿,你去?”
“朕的皇后馋,朕不跑腿谁跑。”皇帝系着带子,“德公公年纪大了,夜里叫他不合适。”
“陛下,你是皇帝。”
“皇帝怎么了,皇帝不能出宫买糕?”皇帝穿好了,走到床边低头看她,“你怀着铁蛋那会儿,想吃西华门外的糖炒栗子,朕让御膳房仿了三回都没仿像,最后还是朕批了个条子,让人趁热快马送进来的。酸梅糕比栗子近,就在城南,朕让侍卫跟着,天亮前回来。”
“妈呀。”林悠悠往被窝里缩了缩,“陛下,那会儿我馋的那些,你还记得几个?”
“都记得。”皇帝掰着指头数,“三个月的时候,酸笋,御膳房没有,是郑贵妃拿两坛腌辣椒跟通州船工换的。五个月的时候,你半夜想吃热汤饼,朕在灶边守着看人煮,守到四更。七个月的时候,你想吃小时候街口那种糖人,就是吹的、捏成小人的那种,宫里没人会,朕下旨从宫外请了个师傅进来,你捏了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舍不得吃,供了三天,化了你才肯啃。”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记清楚了好比啊。”皇帝说,“下回你馋,朕直接翻账,不用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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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这边,德公公是被脚步声惊起来的。
他披着衣裳出来,一抬头,皇帝穿戴齐整正往外走,身后跟着两个懵着的侍卫。
“陛下?这个时辰,可是有军情?”
“有。”皇帝说,“皇后想吃城南陈记的酸梅糕。朕出宫一趟。”
德公公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老奴这就让人备灯,多备两盏,路上黑。另外老奴斗胆,陈记夜里不开门,得敲门。敲门的时候报‘宫里来买’,比报‘圣驾’快,掌柜的胆小。”
“还是你想得周全。”皇帝说,“那你也跟着,你嘴稳。”
“……老奴遵旨。”德公公回屋换衣裳去了,换的时候长叹一口气,跟小徒弟嘀咕,“伺候皇上三十年,头一回,半夜出宫,为的是一碟糕。”
小徒弟问:“公公,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傻小子。”德公公把腰带一紧,“皇帝夜里为军情出宫,是江山的事。为皇后一张嘴出宫,是家里的事。你说哪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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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糕买回来了,还热乎。
林悠悠坐在床头,捧着碟子,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皇帝坐在旁边看,看得目不转睛。
“陛下,你也吃一块?”
“朕不吃,朕看你吃。”
“……看我吃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皇帝说得很认真,“你馋,说明活得好。想吃,吃得下,吃完高兴,这是天大的福气。朕从前在御膳房看膳单,一百二十道菜,你猜朕每回能吃几道?三道。没胃口。那会儿朕就想,什么时候朕也能有个人,半夜馋醒,点名要吃的,朕就过去跑腿。”
“现在有了,感想如何?”
“感想是陈记掌柜认出朕了,多送了两块,朕没要,按价补的钱。”皇帝说,“另外城南的路不好走,回头朕让工部修修。”
“打住打住。”林悠悠一块糕差点噎着,“你为一碟糕修条路,御史明儿的折子能把你埋了。”
“埋就埋。”皇帝给她递茶,“朕的儿子都吃了你的奶,一路修过去,说出去是朕给铁蛋修的求食路,御史骂不出口。”
林悠悠笑倒在枕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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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瞒不住,也没打算瞒。第三天,德妃翻墙过来夜话,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本宫都听说了。”她把帕子一撂,“半夜出宫,买糕。悠悠,你俩一个馋一个惯,绝配,本宫给你们记一笔。”
“记吧记吧。”林悠悠往里挪了挪,给姐姐腾地方,“姐姐,你要不要也试试?点名,我让陛下给你跑。”
“本宫不吃宵夜。”德妃上了床,掖好被角,“本宫的嘴不归夜里管。不过本宫有一事没想通,你月子里的菜单,太医院排的,一日五顿,样样有数,你怎么还能馋?”
“菜单是菜单,馋是馋。”林悠悠说,“菜单管饱,馋管高兴。这是两本账,姐姐。”
“歪理。”
“你那三十一条章程还管孩子拉屎的颜色呢,我这馋一下怎么了,咱俩谁也别说谁。”
德妃被噎住,扭过头去,半天,又扭回来:“……陈记的酸梅糕,还剩几块?”
林悠悠从枕头边上摸出个小油纸包,晃了晃:“就知道你会问,给你留了三块。本钱是一顿夜宵,记账上。”
“记账上就记账上。”德妃接过来,拈了一块塞嘴里,酸得眼睛一眯,“……值。这个丫头,吃食上的账,从来亏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