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满月那天，皇帝下了一道口谕。
口谕不是给六宫的，也不是给朝廷的，是给御膳房的。
“御膳房，自明日起，每日专供皇后娘娘小食，不必经六宫例，不必走例账，要什么，做什么，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送到。”
德公公在旁边领命：“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敲御膳房的门，连夜把灶排出来。”
林悠悠当时正靠在榻上喂奶，闻言差点没坐稳。
“陛下，等会儿。”她说，“我这是，搞特权？”
“是朕要给你搞。”皇帝说得理直气壮，“你自己算算，你入宫七年，管膳房，一年省逾万两；立账制，六宫十二年没有的清爽账；开边市，一张饼谈下来的。这些功劳，哪一条不够换一个小灶？朕这是给你发工钱，发到嘴里。”
“那不一样，功劳是功劳，例是例。”
“例是给别人的。”皇帝说，“你是中宫之主，例是你定的，你给自己定个高的，怎么了？”
林悠悠张了张嘴，没驳上来。这话歪是歪，可歪得让她找不着缝。
“再说了。”皇帝坐到她旁边，看了一眼怀里的铁蛋，“你现在喂奶，你吃进去的，一半是他的。朕给特供，严格算，是给朕儿子开小灶，你捎带着。这么算，你亏了还是赚了？”
“……妈呀，陛下，你这算账的路子，越来越像我了。”
“跟你学的。”皇帝答得坦然，“七年了，多少沾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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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供令第二天就运转起来了。头一天试灶，送来四样小食：一碗酸梅汤，一碟糖蒸酥酪，两个蟹粉小笼，还有一碟桂花糕。
送膳的差事，德公公自己揽了。
“公公，这跑腿的活儿，交给我们底下人就行。”小徒弟劝他。
“你懂什么。”德公公提着食盒，走得稳稳的，“皇上没明说，可老奴看得明白。这特供的食盒，头一个月必须老奴亲自提。为啥？让全宫看见，乾清宫总管太监天天往中宫跑腿，这叫立规矩。往后谁再敢说中宫半个不字，先想想这食盒是谁提的。”
“公公，那您不累吗？”
“累什么。”德公公说，“老奴伺候皇上三十年，头一回，办的是喜事差事。从前传膳，一百二十道，摆一桌子，皇上动三筷子就撤，老奴看着都堵心。如今提这一小盒，两样点心，娘娘吃得见底，老奴提着空盒回去了，路上都轻快。”
小徒弟似懂非懂：“公公，这和从前比，差在哪儿？”
“差在一个‘吃’字上。”德公公说，“从前的膳，是给‘皇帝’和‘皇后’吃的，摆的是体面，不是给人吃的。如今这一盒，是给一个人吃的。宫里的事啊，什么时候饭是给人吃的了，什么时候就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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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糕那碟，林悠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愣住了。
“陛下。”她抬起头，“这糖放得，跟当年那碟一样。”
皇帝咳嗽了一声，别开眼。
当年是她刚入宫那会儿，一个不起眼的小答应，御膳房按例给低位嫔妃的桂花糕，糖放得齁甜，人人都说难吃，就她拿去让小厨房回锅，糖减了三成，重新蒸了一回。这事让当时还是皇帝的萧景珩撞见了，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桂花糕的糖放多少，得看吃的人是谁，例死的，人活的。”
就为一碟糕，皇帝记住了她。
“朕让御膳房照你当年的方子做的。”皇帝说，“糖减三成，回锅重蒸。掌灶的师傅说这不合规矩，朕说，规矩就是她立的，照做。”
“陛下……”林悠悠捏着那块糕，一时没说话。
“别酸。”皇帝说，“吃。”
她三口吃完了，又拿了一块。
“得嘞。”她嚼着糕，含含糊糊地说，“我这特权，是真吃出来了。姐姐知道了，得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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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果然知道了，当夜翻墙过来。
“特供令。”德妃坐到床边，开门见山，“本宫都听说了。中宫单开小灶，不走例账。悠悠，本宫入宫十九年，头一回见这章程。”
“姐姐，要打抱不平？”
“打什么不平。”德妃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拍在床上，“本宫是来递单子的。你说这特供‘要什么做什么’，本宫琢磨着，这规矩不能光你一人用。你看本宫拟的：各宫主位，每月可报小食两样，走特供灶，费用各宫月例里扣，账另立一本，就挂你那本‘吃’字账底下。你看第几条能改？”
林悠悠拿起来看，看完抬头：“姐姐，你这是把我的特权，改成了全员福利？”
“那当然。”德妃说，“特权搁你一人身上，是恩宠；立成章程人人有份，是制度。恩宠会过期，制度不会，这道理还是你教本宫的。”
“那你自己呢？”
“本宫？”德妃拈起桌上碟子里剩的最后一块桂花糕，“本宫报两样：一样是这桂花糕，本宫尝了，确实好；另一样，本宫想想再说。”
“姐姐，”林悠悠盯着她，“你就直说，你酸没酸。”
德妃咬了一口糕，慢慢嚼完，咽下去。
“酸。”她说，“酸得高兴。本宫争了十四年恩宠，没争着一回特供。如今不争了，倒白得一个章程。你说这账，本宫怎么算怎么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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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德公公进来收拾案头。
“陛下，今日的空食盒收回来了。娘娘留了话，说蟹粉小笼明日还要，多要两个，给皇贵妃的。”
“给皇贵妃的？”皇帝一挑眉，随即笑了，“准了。让灶上记着，往后这一份，长例。”
“老奴记下了。”德公公把食盒摞好，忽然站住了，“陛下，老奴说句多嘴的话。”
“说。”
“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先帝在时也伺候过。两位主子，老奴都见过他们为一件事兴师动众，先帝为长生，日夜炼丹；陛下您从前，为西北军报，三天不睡。”德公公顿了顿，“可为一个‘吃’字兴师动众的，老奴头一回见。”
皇帝放下笔，想了一会儿。
“德全。”他说，“你记着。她爱吃，天下就稳。”
德公公躬了下身子，没接话，提着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听见皇帝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灶上热着，锅里有着，人惦记着下一顿，这就是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