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满月,礼部收贺表收到手软。
三天,二百四十七道。六部九卿、各地督抚,连告老还乡的都递了折子。德公公抱着摞折子进乾清宫,摞得比人胸口还高。
“陛下,这是今儿第三摞。”
皇帝正在批折子,头也不抬:“念几道有意思的。”
德公公抽出一道:“这道,礼部李尚书的。他写道,‘皇后诞嫡,中宫正位,国本固矣’,底下还有一句,”德公公顿了顿,念不念有点犹豫。
“念。”
“‘老臣昔年多谬言,今伏首认之。’”
皇帝的笔停了。
李尚书,当年反对林悠悠封后最凶的那位,当年在朝上说“此女出身微末,又无子嗣,何以正位中宫”,说完气得三天称病不来。如今伏首认错,还是白纸黑字。
“把他这道折子单独收起来。”皇帝说,“收进朕的私匣,跟方知白那卷史稿搁一块儿。”
“陛下,这道折子有说法?”
“有。”皇帝搁下笔,靠到椅背上,“当年朝堂上嫌她出身微的、嫌她无所出的、嫌她不闹腾没贤名的,得有十几位。朕当时压下去,靠的是朕的旨意。如今这二百多道贺表,是他们自己写的。德全,你知道这里头差在哪儿吗?”
“老奴愚钝。”
“朕压下去的,叫敢怒不敢言。他们自己写的,才叫服。”皇帝说,“这孩子落地一个月,替朕把七年没彻底办成的事,办成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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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李尚书出列奏事,头发全白了,声音还是洪亮。
“陛下,嫡皇子满月,老臣请于太庙告祭,布告天下。”
“准。”皇帝说,“李卿。”
“老臣在。”
“朕记得,五年前,你在朝上说过,皇后无出,中宫难安。今日她出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满朝静了。这话问得不算客气,几位年轻言官都替李尚书捏了汗。
李尚书捧着笏板,站直了,一点没躲。
“陛下,老臣有说的。老臣当年服的是‘礼’,立后当凭门第子嗣,这是礼,老臣守了一辈子。可这七年,账制立了,六宫清了,流民安了,边市通了,这些老臣都看在眼里。礼书上没写一个嫔妃能办成这些,可她办成了。老臣今年七十有二,终于想明白一件事,礼是死的,人是活的。老臣的礼,不如皇后的账。”
皇帝笑了。
“李卿,你这话说得好。朕再补一句:当年你嫌她微,如今盼她生子,这一转圜,不丢人。丢人的是明知自己错了,还端着。”
“老臣这回,不端了。”李尚书说完,伏地叩首,“老臣贺陛下,贺皇后,贺嫡皇子。”
殿上呼啦啦跪了一片。
退朝路上,几位大臣围住李尚书:“李大人,您方才那话,可是把半辈子的脸面放地上了。”
“脸面值几个钱。”李尚书拂袖,“老夫活到这岁数才明白,跟对了人,比守对了礼强。你们瞧着吧,这孩子将来开蒙,老夫就是爬,也要爬去看看这位皇后娘娘,是怎么教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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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当天就传到了中宫。
林悠悠正躺在榻上给铁蛋换尿布,小满在旁边念前朝的消息。念到李尚书那段“礼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手一抖,尿布差点裹反了。
“等等,再念一遍。”
小满又念了一遍。
“妈呀。”林悠悠把铁蛋放回摇篮,抹了把额头,“当年骂我骂得最凶的老头,现在当朝给我写检讨?”
“娘娘,何止他。”小满说,“方才奴婢来的时候,外头都在传一句话,说陛下讲了——‘朕的皇后,连朝堂都安了’。”
林悠悠听完,半天没吭声,回头冲着摇篮发呆。
晚间德妃翻墙过来,林悠悠把这事儿说了。
“姐姐,你品品这个事。”她掰着指头,“我干了什么?我就生了孩子。十月怀胎,疼了一晚上,喂了一个月奶。搁我老家,这就是个坐月子的事,家家都干。结果前朝二百四十七道贺表,老尚书当朝写检讨,我生个孩子,他们当立国大事办。”
德妃正翻着《铁蛋成长账》记今日的档,闻言笔都没停。
“本来就是立国大事。”她说,“悠悠,你搞清楚,你生的不是孩子,是嫡皇子,是储君的头一个候选人,是未来天子他娘。李尚书那些人,贺的不是你母子平安,是江山有继。他们前脚知道孩子落地,后脚就能睡安稳觉了——这江山不会再有夺嫡的乱子。”
“……突然压力大。”
“压力大什么。”德妃合上册子,“本宫给你算笔账。你入宫七年,宫斗,你躺着赢了;管六宫,你账账清爽;连生孩子,人家疼三天三夜,你一晚上利利索索。悠悠,你连宫斗都能躺赢的人,还怕这个?”
“那不一样,宫斗是别人跟我斗,我摆烂就行。这回是我自己的娃,摆烂没处摆。”
“有处摆。”德妃说,“你忘了你自己立的三鉴法?第一鉴,不听人说,看实账。铁蛋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一天长几两,账上全有,你慌什么?孩子又不是靠慌长大的,是靠吃。你把奶喂好,剩下的,姨母的章程顶着。”
林悠悠靠在床头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
“得嘞。”她说,“那我分工再明确点,我管吃,你管账,陛下管什么?”
“他管被你们娘俩拿捏。”德妃收拾册子准备翻墙,“不过他自己乐意,你没办法。”
走到墙根底下,德妃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李尚书那道折子,陛下收私匣了。本宫估摸着,往后史馆那边,方知白又有得写了。”
“写什么?”
“写一场安在‘吃’和‘生’上的朝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