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个下午,起因是一碗羹。
铁蛋满月后几天,各宫送贺礼的还没断。永和宫一位老太嫔,用了几十年的方子,炖了盏“下乳安神羹”送来,用料是通草、鲫鱼、还搁了几片陈皮。礼单上写得客气,说是宫里老规矩,哺乳的娘娘都得喝。
林悠悠没多想,让小满热了,喝了小半碗。
一炷香之后,她开始反胃。
“小满……”她扶着床柱,脸色发白,“我有点恶心,胸口闷。”
小满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了。
正好这时候皇帝下了早朝过来,一进门看见的就是皇后扶着床头干呕、宫女跪了一地。他脸色唰地就白了。
“怎么了?!传太医!快!刘太医!所有太医都叫来!”
“陛下,”小满哆哆嗦嗦地,“娘娘用了永和宫送来的羹,之后就说胸闷反胃,”
“永和宫?”皇帝眼睛都红了,“来人,把那老,”
“陛下!”一道声音从门口截住了他。
德妃今天来得巧,本来是送新拟的奶娘排班表,一进门先按住了皇帝的袖子。
“陛下,您先站住。”她的声音又快又稳,“第一,娘娘是反胃,不是见红,两码事。第二,您现在嗓门这么大,脸色这么吓人,是打算吓她还是吓孩子?第三,”她扭头,“小满,羹还剩多少?碗别动,原样收着,一会儿给太医看。再去查永和宫那老太嫔的方子,一味一味对。”
三句话,屋里从炸锅变成了各干各的。皇帝被她按在椅子上,胸口还在起伏。
“皇贵妃,她要是……”
“她要是真有什么,你在这儿吼,孩子能好吗?”德妃说,“陛下,坐好。您今夜在产房外头站了两个时辰没敢进,那股劲儿呢?拿出来。”
皇帝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坐直了,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床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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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医赶到,先看剩下的羹,再请脉,前后不到两刻钟,起了身。
“陛下,娘娘无碍。”他说,“臣看过了,那羹本身没问题,通草鲫鱼,是正经下乳的方子。坏就坏在那几片陈皮上,臣问了,永和宫那老太嫔的方子是几十年前的,当年用的陈皮是老陈的,如今膳房库里那批是新晒的,火气大。娘娘月子里脾胃弱,又正哺乳,受了这点新皮的冲,才胸闷反胃。吐出来就好了,奶水停两顿,喂两天米汤调的,不碍的。”
“不碍?”皇帝站起来,“真的不碍?”
“真的不碍。”刘太医低头憋着笑,“陛下,臣侍太后和皇后两代孕产,这话臣担得起。娘娘底子好,这么点小冲,睡一觉明天就活蹦乱跳了。倒是陛下,您这脉要是让臣号一号,只怕比娘娘的乱。”
“朕的脉不用你号。”皇帝摆手,人已经绕过他到了床边。
林悠悠已经吐过了,靠在枕头上,脸色缓过来一些。皇帝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半天说出一句:
“悠悠,你吓朕。”
“陛下,我好好的。”她说,“就是一口羹的事,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
“你有数,朕没数。”皇帝的声音有点哑,“朕站在这儿,看你扶着床头吐,朕什么都做不了。朕能调十万兵,能给边市开路,能让老尚书当朝低头,可你这一口羹下去胸闷,朕就只能站在这儿等太医。悠悠,你若有失,朕这江山,空了。”
林悠悠看着他。这个男人在朝堂上说话从不超过三句,这会儿絮絮叨叨一长串,手心全是汗。
“陛下。”她反手握住他,“我跟你说句实在的。这买卖你得会算,我这条命现在金贵着呢,是你儿子的小饭馆,我惜命得很,比你惜。真有大问题,我头一个喊。方才那种小口反胃,我自己都不带慌的,你慌什么。”
“……你管自己叫小饭馆。”
“事实而已。铁蛋一天六顿,全指着本店,本店岂能随便倒闭?”
皇帝被她气笑了,紧绷的肩膀塌下来,这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在帕子上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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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德妃还在办后手。
永和宫的老太嫔被带来了,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德妃问明缘由,那老太嫔是真心的,方子是她当年生孩子时用的,念着中宫的贤名才炖了送来,哪知道陈皮换了批次。
“方子是好方子,心也是好心。”德妃说,“但宫里送的入口的东西,从今儿起,一律先过太医院验一遍,再送。不是疑你,是立规矩。娘娘无事是你的福气,也是六宫的福气。回吧,往后有心思,送些不入嘴的。”
老太嫔千恩万谢地走了。德妃提笔,在《铁蛋成长账》的后头添了一页新章:《中宫入口验方章程》,第一条:凡各宫所赠饮食,太医院验讫方可进。写完,她拿到里间给林悠悠看。
“本宫刚立的。”她说,“往后你这张嘴再想吃什么,绕不开这一条了。”
“得嘞。”林悠悠接过来扫了一眼,“姐姐,那陈记的酸梅糕,”
“外购的另走一条,陛下跑腿经手的,视同验讫。”德妃面不改色地添了一行小字,“本宫早替你把口子留好了。”
皇帝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小字,认真点头:“这条合理。”
“合理。”德妃收起册子,“陛下以后跑腿,名正言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