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快满百日的时候,史馆修撰方知白递了牌子,求见皇后。
这人林悠悠熟。当年写“母仪天下”史稿的,就是他;“饿了”“摆烂”两条小注,也是他落笔的。这回来了个新差事,礼部定的,嫡皇子百日,史馆要补一篇《皇子诞育录》,把生产当夜的事,记成实录。
“臣斗胆。”方知白在中宫外间跪坐着,笔砚都摆好了,“当夜之事,臣只得了个结果。过程一层,稳婆的、太医的、陛下的、皇贵妃的,都得补。臣挨个问过一圈了,最后来问娘娘——那一夜,从发动到落地,娘娘还记得多少?”
林悠悠抱着铁蛋,想了想。
“记得,都记得。”她说,“你要听哪个版本?”
“……实录有几个版本?”
“两个。”林悠悠说,“一个是给你们史书的,一个是真的。”
方知白提笔的手顿了顿:“臣要真的。”
“得嘞。”林悠悠把铁蛋交给奶娘,“那你记好了,别删。那晚亥时刚过,我正睡呢,肚子一紧,我就知道,得,快递提前到了。”
“……娘娘说什么到了?”
“孩子。你别管这个词,照记。”林悠悠靠回榻上,“我喊了小满,小满腿肚子直哆嗦,比我还慌。我说你别慌,先掐个时辰,这一疼一疼的,有间隔,间隔越来越短,这是正经阵,不是岔气。小满问我怎么懂,我说我看过账,生娃跟走账一样,一笔一笔有节奏。”
方知白埋头记,记到这儿忍不住抬头:“娘娘当时……不慌?”
“慌什么,慌了能不生吗?我算过,这买卖逃不掉的,慌是纯亏本。”林悠悠摆手,“我娘家的规矩,孩子的事,男人在外头听信儿就行,可你家陛下不干。我在里头疼,他隔着门喊,一疼他喊一声‘悠悠朕在’。喊到后来我烦了,我说陛下你能不能换句词,跟卡了碟似的,他又改口喊‘朕在,朕在,朕还在’。”
外间传来一声轻咳。皇帝下朝过来,正好听见,站在门口,耳根有点红。
“皇后。”他说,“实录这个就不用记了。”
“要记。”林悠悠说,“方修撰,照记,这叫帝王真性情,史书上值钱。”
方知白头都不敢抬,笔走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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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你姐姐。”林悠悠冲门口努努嘴,德妃正翻墙过来,一只脚还搭在墙头上,“她那一晚,比我齐全。我在里头第二个小时,就听见外头她调兵遣将,热水、绢布、太医、稳婆、宵夜,一样一样报,报一样应一声。稳婆进去之前她还拉着人家问三遍经验。我这头一回生,她在那头头一回指挥,谁也不比谁稳多少。”
德妃落了地,掸掸裙子走进来:“本宫那不叫指挥,叫章程落地。三十一条不是白拟的。”
“对,章程。”林悠悠说,“方修撰,这段也记上:皇贵妃于产房外守一夜,三十一条章程逐条执行,其间斥退慌乱宫人四名,给陛下递安神汤一碗,陛下没喝。”
“朕喝了。”
“您端着,洒了半碗。”
“那是朕手抖。”皇帝在椅子上坐下,坦然认了,“洒的那半碗是朕的,喝进去的那半碗才算数。方知白,照实记,朕不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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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白记满了一沓纸,又问:“娘娘,孩子落地那一瞬,臣想记您头一个念头。稳婆说,您当时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话。”
林悠悠想了想,笑了。
“我说的是——‘终于卸货了,这比写周报还累’。”
“周报……是何物?”
“你记音就行,别管是何物。”林悠悠说,“这是我的老家话,意思是,一个月熬出来的大活儿,交差了。交差那一刻,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可是痛快。”
方知白记了,又抬起头:“臣还有最后一问。孩子落地,您头一眼看的,是孩子,还是门?”
屋里静了一下。
“门。”林悠悠说,“你记实话,我头一眼看的,是门。门帘子那道缝,外头你陛下攥着拳头来回走,廊下你皇贵妃娘娘守了一夜,眼睛都是红的。方修撰,我是半道进这宫的,刚来那会儿,我给自己算过命,算出来的结果,是等死。你把这个词也记上,等死的炮灰。那时候我想,我这一辈子,不会有人在门外等我。”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孩子一哭,我抬头,看见门缝外头挤着俩脑袋。一个皇帝,一个皇贵妃,都在等我‘出来’。方修撰,你说这一笔,史书上该怎么写?”
方知白捏着笔,半天没落下去。最后他蘸了墨,一笔一划写了十二个字,念给满屋人听:
““当日门外,有人彻夜等她。门内门外,皆大喜。””
“行。”林悠悠点头,“就这个。字字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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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白收了纸笔告退。走到院里,德妃追出来,塞给他一页纸。
“这是什么?”
“《皇子诞育录》的附页。”德妃说,“本宫当夜在外头记的流水,几时传太医、几时进热水、几时听头一声哭,精确到刻。你那实录写‘门外彻夜’,太糙。照本宫这份对,一分一毫不许差。”
方知白接过来扫了一眼,只见页眉上一行小字:皇嗣姨母监记。
“皇贵妃娘娘,”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个名目,实录里也照录吗?”
“照录。”德妃说,“本宫的名分,从孩子落地那夜就入档了,往后史书里,得有本宫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