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百日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大名还悬着没定。按宫里的规矩,嫡皇子的大名得在百日宴之前定下来,礼部为此催了三回,钦天监连宣名的吉时都排好了,就等着往里填一个字。
这天晚膳撤下去,皇帝没回乾清宫,德妃也从自己宫里过来,仨人围着中宫的桌子,开大名会。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礼部拟的单子,二十四个字,一个个端端正正;另一样是德妃从妆匣第二抽屉里誊出来的备用名单,一共八个名字。
“先看礼部的。”皇帝把那张单子推到中间,“肃、恒、睿、昭、敬、恪……朕昨儿看了一遍,今儿又看了一遍,一个都不像咱儿子。”
“不像在哪儿?”德妃问。
“太苦了。”皇帝说,“你瞧这些字,个个都端着,笔画重得跟压了块砖似的。朕的儿子还没断奶呢,先给他背上这些,朕舍不得。”
“陛下这话在理。”林悠悠坐在旁边嗑瓜子,“我头回看这单子,就想起我上辈子上班的地方,新来的员工还没进门,先给他发一沓规章制度。孩子又不是来坐牢的。”
德妃把自己那份名单往前推了推:“那看本宫的。承、衍、靖、晏、宁、安、泰、和,八个字。本宫拟的时候只守一条规矩:这孩子落地的时候,六宫太平,边市通着,流民安顿着,宫里账上一年省一万多两银子。他生在好年景里,名字里就该有这个好年景。”
“具体讲讲。”林悠悠把瓜子壳撂进碟子。
“承,是承业;靖,是靖边;晏,”德妃的手指点在这一行上,停了停,“晏是安稳的意思,天清日晏,说的就是不打仗、不折腾、太阳好好挂在天上那种日子。本宫私心最偏这一个。”
屋里静了一会儿。皇帝拈起那张纸,盯着那个“晏”字看了半天。
“晏。”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天清日晏……朕十四岁登基,头十年里,西北打了四仗,国库见底过两回,宫里斗得乌烟瘴气,朕每晚上床前都得数一遍身边有几个人是真心睡觉的。这七年,才慢慢有了人样。悠悠,朕跟你说句实话,咱这儿子生下来听到的头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什么?”
“是满宫的人报喜。”皇帝说,“没有人算计他,没有人拿他当靶子。母后日日盼着他,皇贵妃为他翻了半个月的册子,学堂那边听说他落地,孟嫔带着一百四十多个学生连夜写贺帖。这孩子一睁眼,是掉进蜜罐里的。朕想定这个晏字,不是盼他成什么大器,是让他记住,他生下来这个世界待他不薄,等他长大了,也得这么待这个世界。”
林悠悠不嗑瓜子了,看着自己男人。
“陛下,”她说,“就它了。萧晏。这名字不端着,不装,是个人名。得嘞,就这么定了,散会。”
“那本宫的夜宵,”德妃追问,“不算本宫赢了吧?大名没叫铁蛋。”
“大名是没叫。”林悠悠慢悠悠地说,“可是姐姐,你自己说句实话,往后这宫里头,是喊‘晏儿’的人多,还是喊‘铁蛋’的人多?”
德妃认真想了想,很诚实地答:“铁蛋。”
“对喽。太后喊铁蛋,郑贵妃喊铁蛋,学堂那帮小孩贺帖上都写‘祝铁蛋好’。你这个赌局啊,赢了一半,夜宵打五折。”
“五折也是赢。”德妃一点不亏心,当场提笔,翻开《铁蛋成长账》,在封皮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大名录讫,萧晏,取天下安。乳名仍循旧例。赌局胜负,以百日宴为终审。
---
名字定了,得跟正主报个到。
奶娘把铁蛋抱过来。这孩子三个多月了,脸上的红早褪干净了,眉眼一天比一天清楚,太后再三鉴定过,说跟皇帝小时候一个模子刻的。德妃手一伸就把人接了过去,嘴里还报了一声:“姨母来也。”
接过去,颠了两下,铁蛋不哭,还冲她咧嘴吐泡泡。
“看见没有。”德妃得意得很,“这孩子认人。姨母抱,他不闹。”
“他谁抱都不闹。”林悠悠拆台,“上回御膳房送膳的小太监抱着他走了一整趟廊,他睡得直流哈喇子。”
“那不一样,那是他没醒。醒着的时候认姨母,这是头一份。”
皇帝凑过去低头看儿子,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悠悠,朕跟你说个当夜的事,一直没跟你讲。”
“哪夜?”
“你生他那夜。”皇帝说,“稳婆抱出来报喜,说是一位小殿下。朕当夜的第一个念头,你肯定猜不着,朕头一眼压根没看孩子,朕扒着门缝先找你,听你还有没有声,看你脸色怎么样。稳婆在边上举着孩子等了老半天,朕才想起来低头看一眼,看完就说了一句,‘朕的种,挺好’。”
“这事方修撰记过了。”林悠悠说,“实录草稿我瞧了,写得挺全。陛下,你当时那反应,史书上出彩,先问妻,后看子。后世的读者看了,得夸你一句有人味儿。”
“朕不是做给人看的。”皇帝摇头,“朕是当时真这么觉得。孩子落地,是喜;你平安,才是天。朕后来说过一句,孩子是添的,你是朕原有的。原有的要是没了,添的再多,这个家也不成立了。”
林悠悠没接话,伸手把铁蛋从德妃怀里捞了过来。
“得嘞。”她低头跟儿子说话,“萧晏,听见没有?你爹原话,你妈是固定资产,你是新增项。等你长大了跟你妈拌嘴,你妈就拿这个压你。”
“他敢拌嘴?”德妃接话接得飞快,“他敢,姨母头一个不饶他。”
---
隔两日,慈宁宫传来话。太后听了名字,赏了一句评语:“晏字好,不狂。这孩子是守成的性子,守成的孩子有福气,坐得住。”
孟嫔那边,学堂连夜赶出来第一百零一张贺帖,全班联名,头一行是幼学班孩子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四个大字:祝铁蛋好。郑贵妃的礼最实惠,一坛腌辣椒,坛口封了红纸,写着“百日贺礼,待能吃时启封”,后头还缀着她的老话:跟人一样,记住喽,好东西得等时候。
太后那边还有一桩。她打发人送来一支金箍长命锁,锁上錾了个“团”字,捎话说:大名是朝廷的,小名是家里的,这孩子长得团头团脑,索性赏他个小字,叫团团。乳名照旧喊铁蛋,家里人疼他,喊团团,图个团圆的意思。
林悠悠捧着那把锁,笑出了声:“得,铁蛋,你现在是俩名儿了。外号铁蛋,爱称团团,大名萧晏,一个人的名字,够开一桌了。”
“三个名字,三本账。”德妃接过锁,翻到《铁蛋成长账》新的一页,提笔就记,“本宫分着记:朝堂上记萧晏,账上记铁蛋,慈宁宫的赏赐记团团。互不串账。”
记完了,她把册子合上,忽然跟摇篮边的林悠悠说:“悠悠,本宫今儿想明白一件事。这孩子还没满百日,就让你躺赢了两回。头一回是生他,前朝二百四十七道贺表,老尚书当朝写检讨;这回是给他起个名,陛下说了那么一车子话。尤其生他那回,是你这辈子最‘费劲’的一回赢,疼了一整晚,才挣来的。”
林悠悠往摇篮边一坐:“姐姐,这赢,我认。疼一晚上换这么大阵仗,还搭上一个太后亲赐的小字,性价比没得挑。”
“本宫也这么算的。”德妃抱起册子,起身准备翻墙,走到墙根又回头,“对了,那一笔的备注,本宫早添好了,就在‘亥子之交,母子平安’那条底下。”
“添的什么?”
“四个字。”德妃一撩裙角上了墙,声音从墙头飘下来,“此账血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