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三个月零十天，会认人了。头一个认的，不是爹，不是娘，是姨母。
这事有据可查。德妃的册子上记着：某月某日，团团视线追人，头一回，追的是皇贵妃。底下备注一行小字：本宫赢了。
这天后晌，中宫西暖阁，团团闹觉，哭得一声高过一声。奶娘抱着颠，越颠越哭；小满上去接手，学着摇，还是哭。林悠悠刚要起身，被一只手按住了。
“你坐你的。”德妃把孩子接过去，往怀里一拢，先竖抱了十息，让哭声降下来半调，然后换了个角度，斜着托住，一只手有节奏地拍后背，一下，一下，间隔匀得跟滴漏似的。
“嘘，”她低声说，声音放得又平又稳，“本宫当年一天批百份奏折的稳，全用在这儿了。哭什么，啊？哪个折子难办，呈上来，姨母给你批了。”
说来也怪，不到半盏茶，团团打了个哭嗝，声音矮下去了，眼皮开始打架。又过了几息，小脑袋一歪，搁在德妃肩窝里，睡了。
满屋子的人大气不敢出。雪枝在外间收拾东西，收着收着停了手，小声感慨：“娘娘，您哄睡比当年批奏折还专注。”
“那是。”德妃的拍法一点没乱，“奏折批错了，改一份。孩子觉没睡好，闹一宿，全家跟着算账。这买卖，比奏折金贵。”
“姐姐。”林悠悠在榻上看得眼热，“你这套是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德妃头也不回，“三鉴法，头一条，不听人说，看实账。本宫观察了三个月：这孩子闹觉，不是饿了不是尿了，是白天受了刺激，眼神太兴奋，睡不下去。所以本宫这哄法，第一要紧的不是摇，是稳，大人稳了，声音稳了，拍子稳了，他的心跳跟着稳，自己就睡了。这套道理，跟你管膳房一个路数，火候比材料要紧。”
“妈呀。”林悠悠服了，“我管膳房管出个育儿专家来。”
“隔行不隔理。”德妃终于把孩子挪进摇篮，动作轻得像挪一摞银子，“都是管一个‘闹’字。膳房闹，是因为账不清；孩子闹，是因为觉不沉。账清了，觉沉了，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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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这天起，德妃的翻墙频率从三日一翻改成了一日一翻。
孟嫔来送学堂的功课表，一进门正撞见皇贵妃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铺着一张大纸，纸上一格一格画着格子，团团趴在格子里够一个布老虎。德妃手里拿着册子，正记录。
“皇、皇贵妃娘娘？”孟嫔眼睛都直了。她入宫也有些年头了，从前见这位，隔着三丈远都觉得后背发凉。
“来得正好。”德妃抬手招她，“你管幼学班，本宫问你，三个月的孩子，该练什么？”
孟嫔眼泪当场就上来了，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感动的：“娘娘，您问臣妾……育婴的事？”
“废话，不问你问谁，你管着一百四十多个孩子。快说，本宫记着呢。”
“三个月……练、练抬头，练够物， colours……不对，看 colours 是英文吗，是看颜色……”
“颜色，记下了。”德妃笔走如飞，“还有什么？”
“多、多跟他说话，别看他不会应，他听得……”
“这个本宫已经在做了。还有吗？”
孟嫔抹着眼睛，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德妃记满两页，末了合上册子，说了一句：“你这丫头，教幼学班屈才了。回头本宫给你请个育婴的名目，你就是这孩子的启蒙副手。”
孟嫔哭得更凶了，这回百分百是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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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皇帝下朝过来，一进暖阁就站住了。
团团被搁在一个铺了厚褥子的大筐里，德妃蹲在筐边，正拿着一个红布球，一寸一寸地挪，练孩子追视。她挪得极慢，极稳，皇帝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她愣是没发现。
“皇贵妃。”皇帝咳了一声。
“嘘。”德妃头也不抬，手一挥，“别出声，正到要紧处。要奏事，等一刻钟。”
皇帝：“……朕的皇贵妃，成保姆了。”
“陛下。”德妃这回抬眼了，眼皮一撩，“您这话里有酸味儿。您要是酸，回乾清宫批奏折去，那边多的是让您操心的事。”
“朕不酸，朕就是头一回见。”皇帝走近了些，蹲下来看筐里的儿子。团团正盯着红球，眼睛跟着转，转得极认真。“……他这个追球的架势，像你审账。”皇帝对林悠悠说。
“像他姨。”林悠悠嗑着瓜子总结，“这孩子现在一天里最专注的时刻，全给他姨了。陛下，你说句良心话，咱俩加起来，有姐姐一半的姨母力吗？”
“朕承认没有。”皇帝很坦率，“朕昨儿抱他，他哭了。”
“那是你抱的姿势不对，你搁胳膊上跟搁卷宗似的。”德妃把红球收了，“明儿本宫教你。学会了，你也能哄。”
“好。”皇帝答应得痛快，顿了顿又说，“不过朕有一样比你们都强。”
“哪样？”
“朕是他爹。他现在不知道，等他知道，这就顶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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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团团睡熟了，德妃没急着翻墙，坐在摇篮边又坐了一会儿。
林悠悠从里间出来，看见姐姐还坐着，也没出声，挨着坐下。
“姐姐，说句实话。”过了半晌，林悠悠说，“你天天往这儿跑，自己宫里的事撂了一半，账上又添了三本育婴的册子。我有时候看你抱着他，就在想，当年你在宫里争宠，一场一场地斗，斗了十四年。你现在抱着个孩子坐在这儿，跟当年比，哪头值？”
德妃没马上答。她看着摇篮里那张睡熟的小脸，小拳头攥着，搁在脸边上。
“当年，”她说，“本宫争宠争到心力交瘁。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算，今儿陛下来没来，明儿来不来，哪个贱人的宫里灯亮了几更。算到最后，赢得一场，心里空的，空的还得再算下一场。那个赢，是踩在别人身上挣的，踩着踩着，自己也没个人样了。”
她伸手，把团团攥着的小拳头轻轻掰开，又合上，又掰开，玩得很认真。
“如今这个，”她说，“不跟谁争，也不跟谁比，他就搁在这儿，本宫抱着他，他冲本宫笑，本宫就踏实。踏实这两个字，本宫入宫十九年，前头十四年，一天都没尝过。”
林悠悠没说话，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所以那天你问本宫图什么。”德妃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本宫图的就是这个。当年坐拥万千宠爱，不如如今抱一个孩子踏实。这一笔，本宫在册子上记过，你猜备注写的什么？”
“写的什么？”
德妃起身，抱起自己的三本册子，往墙根走，边走边答：
“‘这才是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