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五个多月,宫里冒出来一股邪风。
风是从哪刮起来的,林悠悠查过了。起因是慈宁宫一个老嬷嬷,某日来中宫串门,看见团团趴在褥子上够玩具,回去就跟人念叨:“小殿下五个多月了,还没坐稳当呢。老规矩,四个月就该练习坐了,一天三回,练得越早,骨头越硬,开智越快。”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三天工夫,传成了“皇后娘娘不叫小殿下练坐,是要耽误皇嗣”。
于是这天上午,中宫的门房收了三样东西:李尚书府上送来的《幼训》一部,八卷;一位贵人亲手抄的“百日开蒙次第表”;还有钦天监某个小官托人递的条子,说算过了,小殿下开智的吉时就在本月,错过要再等一年。
林悠悠抱着三样东西进了暖阁,往桌上一摞。
“姐姐,你看看。”她跟德妃说,“我儿子才五个多月,卷的风已经刮到门口了。”
德妃拿起那份“开蒙次第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本宫算开了眼。四岁开蒙,五岁习字,六岁背经,七岁通史……这是什么名目?”
“这叫内卷计划表。”林悠悠说,“我上辈子见得多了。孩子还没出生,排期排到十八岁。姐姐,我今天得先给你上一课,把这股风掐死在你这儿,你是后宫章程总管,你不点头,它就成不了气候。”
“你讲。”
“第一条。”林悠悠伸出手指,“团团哭的时候,先辨原因。是饿了、尿了、困了还是哪儿不舒服,一样一样排查,别一哭就抱,也别听那些‘哭就让他哭,练肺量’的鬼话。哭是他的表达方式,婴儿又不会说话,哭就是他唯一的汇报渠道,你不理他,等于把唯一的沟通给掐了。”
“……有理。”德妃已经掏出册子开始记,“第二条?”
“第二条,练坐这事,不用教,他会自己坐。你把他趴着放,他自己使劲撑,撑着撑着哪天就会坐了。人为硬掰着坐,骨头没长好,反倒出毛病。一句话总结:技能不用赶,到了时候自然来。”
“第三条?”
“第三条最要紧。孩子的活儿就是吃、睡、玩。睡够了,吃好了,让他随便玩,玩就是他的正经工作。别给他排课表,别拿别的孩子比,隔壁谁家孩子六个月会喊娘了,跟咱没关系。”
德妃的笔停在半空,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她。
“悠悠,本宫听下来了,你这育儿,像做产品调研。”
“对喽。”林悠悠一拍大腿,“用户是婴儿,就得用户第一。他什么体验、什么需求、什么反馈,全从哭声、眼神、吃奶睡觉的量上读。你把他当用户研究,他就好带;你把他当项目管,天天定KPI,他就跟你闹。”
“KPI是个什么?”
“就是……考绩。”林悠悠说,“姐姐,孩子不是奏折,不用一天一考、一月一评、一季一排名。你那三十一条是管大人的,大人能忍,孩子忍不了,他忍不了就只能哭,你还得猜他哭什么,两头遭罪。”
德妃把这几条记完,合上册子,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本宫现在满脑子一个画面。”她说,“一个产品经理,坐在中宫,抱着她的用户,做用户调研。悠悠,上辈子你干的就是这行吧?”
“……你还真问着了。”林悠悠也笑了,“上辈子我干的就是这个,管产品,天天琢磨用户要什么。没想到吧,穿越一回,专业对口到奶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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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是从皇帝那儿彻底定死的。
晚间皇帝过来,德妃把今日的“育儿三鉴”给他复述了一遍。皇帝听完,第一反应跟德妃一模一样。
“朕的儿子,五个多月,有人给他送八卷《幼训》?”他拿起那部书掂了掂,“这书朕看过,是前朝一位大儒写的,教的是怎么把皇子教成圣贤。朕告诉你,那位大儒自己教出来的两个皇子,一个逼宫,一个出家。”
“所以陛下,得立个规矩。”林悠悠说,“我的意思是,团团六岁之前,不开蒙、不习字、不背书。六岁之后,学多学少,看他自己。这宫里的人,能卷自己卷自己去,别把手往孩子身上伸。”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在屋里走了两圈。
“朕十二岁,就开始每天寅时起,读两个时辰书,读不完罚抄。”他说,“朕的整个少年,是在书房里熬过来的。朕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十四岁那年,朕想放一天风筝,身边六个师傅,没一个敢应。后来朕登基了,风筝这事,就再也没想起来过。”
他把那部《幼训》往桌角一推。
“朕的太子,自由长大。”他说,“悠悠,你说六岁前不开蒙,朕准。朕再添一条:这条入宫规,跟月例章程挂一处,谁再递这种东西,礼单退回,功课罚抄宫规。”
“陛下,”德妃在旁边补一句,“您这话史官又得记。”
“让他记。”皇帝说,“朕这些年最得意的事,一件是西北不打了,一件是这个。前一件让百姓松快,后一件让朕儿子松快。朕看这个‘松’字,比什么‘圣君’‘贤储’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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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德妃照旧坐到摇篮边,看团团睡觉。
“姐姐,”林悠悠挨着她坐下,“我跟你算一笔账,这笔账我在心里算了很久了。”
“你说。”
“团团这辈子,从落地那天起,不必争宠,他是嫡子,上头没人跟他抢;不必卷,他爹说了自由长大;不必熬,这座宫里已经没什么可斗的了。”林悠悠说,“姐姐,我上辈子卷了快三十年,卷学业、卷工作、卷绩效,卷到猝死在工位上。我到这宫里,前七年又看着你们,争了十几二十年,一个个争得心力交瘁。所以我给团团定这条路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平安喜乐四个字,就是我这辈子能给他的全部了,也是我上辈子没挣着的全部。”
德妃看着摇篮,团团睡得正沉,小拳头照旧攥着搁在脸边。
“悠悠,”她慢慢开口,“本宫入宫十九年,见过十四个孩子生在这宫里,一个都没这么养过。个个生下来就是棋子,太子的、贵妃的、各宫的,生下来那天,命运就写好了,往哪个位子去,替谁挡刀,给谁铺路。本宫见过三岁开蒙开到夜里咳血的皇孙,也见过五岁就学会看父皇脸色说话的公主。”
她伸手,替孩子把滑开的小被子掖了掖。
“你给他的,是咱这宫里多少人跪着求、求一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德妃说,“不是位子,不是圣宠,是个‘松’字。本宫琢磨了一晚上,就这一个字,最准。悠悠,你这个当娘的,厉害就厉害在,别人给孩子挣前程,你给孩子挣了个能做人的地方。”
“姐姐,这话说得,我差点没绷住。”林悠悠吸了吸鼻子,转头岔开话题,“对了,那份‘开蒙次第表’,退回去了没?”
“退了。本宫附了一张条子。”德妃起身,抱起自己的册子,“条子上写的:表收讫,心意领。小殿下六岁前的功课只有三项——吃、睡、玩,已排满,勿扰。”
说完她一撩裙角,熟练地上了墙头。
“姐姐,”林悠悠在底下喊,“这个‘勿扰’写得好,宫规第几条?”
“本宫现编的。”墙头上的声音说,“明儿就补进章程,第三十二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