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六个月大,添了个新毛病:见人就吐泡泡。
这毛病头一个观众是他爹。那天皇帝下了朝,龙袍都没换,脚底生风直奔中宫,一进暖阁就蹲到摇篮边上,凑得极近,压着嗓子开始汇报。
“团团,朕今日又给你打下一片家业。”他指着窗外,“西北三十年的仗,不打了,那边往后是你的。边市一年进账八十万两,也是你的。还有你娘管出来的这座干净后宫,将来一并交给你。朕的江山,将来都是你的。”
团团盯着他看了三息,认真地吐了一串泡泡。
皇帝蹲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演讲的架势,一时收不回来。
“……朕白说了。”
“噗,”旁边一声没憋住的笑。德妃今天来得早,正坐在一旁喝汤,这下汤差点喷出来,“陛下,他连坐都坐不稳,您跟他谈江山交接,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他听得懂。”皇帝嘴硬,“你看他盯着朕,多专注。”
“他盯的是您朝服上的金线。”林悠悠抱着手站在后头,“前天他盯着郑贵妃袍子上的绣花看了半炷香,您跟他一个待遇。”
“……那朕明日穿件素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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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没瞒几天,就传到前朝去了。
传话的是起居注的史官。那天皇帝下朝快步往中宫去,走得急,史官小跑着跟丢了,只好回值房等。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第二天忍不住问德公公:“陛下散朝后……可还在批折子?”
德公公笑而不语,只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一个小布包,里头是磨得圆光的三个核桃木的小玩意儿,一只老虎,一个圆球,一块刻成元宝模样的板子。
“陛下上个月亲手磨的。”德公公说,“磨废了七块木头。陛下说,市面上卖的都有棱角,怕划着小殿下的手。”
史官回去一传,前朝全知道了。不出三天,朝上出现一件奇景:几位重臣议事完毕,散班的时候,李尚书拦住同僚,一脸郑重:“诸位,今日递折子,字斟句酌些。老夫听闻,陛下未时三刻要回中宫给小殿下喂辅食,误了那个时辰,陛下脸色不会好看。”
“李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前日礼部为吉礼的仪程吵到未时三刻,陛下说了一句‘明日再议’,起身就走。老夫为官五十年,头一回见陛下为一个时辰的饭点散会。”
这事最终传成一个朝堂笑谈:从前奏事,最怕陛下问“钱从哪来”;如今奏事,得先看时辰,别撞上陛下当爹的班。
林悠悠听了汇报,晚间忍不住问皇帝:“陛下,您威严呢?外头都说,您散会散得比戏楼还准时。”
“威严在朝上用完了。”皇帝答得干脆,“到你和孩子面前,朕只是爹。这个身份,朕登基二十年,头一回当,当得还不熟,得抓紧练。”
“练什么?”
“练抱。朕现在能抱一炷香不手抖了。”皇帝说着伸手,“团团,来爹这儿,坐朕胳膊上。”团团被接过去,稳稳坐在他小臂上,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团团咧嘴一笑,一把薅住了皇帝的胡子。
“哎——轻、轻点。”铁血帝王当场僵住,一动不敢动,扭头喊人,“悠悠,快,朕动不了了,他会薅掉。”
德妃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陛下,西北叛军您没怕过,栽在泡泡和胡子里了。本宫得记一笔,这可是‘铁血帝,栽在泡泡里’。”
“记吧。”皇帝被薅着胡子,居然还点头,“让史官也记。朕这辈子打过的仗,没这场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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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团团睡了,两口子坐在灯下。
“悠悠,朕问你个事。”皇帝忽然开口,“你觉得朕当爹,及格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今日抱着他的时候,朕在想一件事。”皇帝说,“朕年少登基,没爹没娘在跟前,太傅教朕读圣贤,师傅教朕看人心,教了朕一身本事,唯独没人教过朕‘家’是什么。朕二十四岁之前,觉得‘家’就是一座宫,宫里的人各怀心思,睡觉都要留一只耳朵。朕年少登基,不知‘家’字怎么写。”
他看着摇篮那边,声音放低了些。
“遇见你,朕才有了。你入宫第二年,朕头一回想早点回宫,不是有事,就是想看看你在干什么。你蹲在小厨房里回锅桂花糕,朕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时候朕就想,原来这就是家,一个有人给你把糖放对的地方。后来有了团团,朕才明白,那个字是一笔一笔攒的,你是头一笔,团团是最后一笔。”
林悠悠听着,半天没吭声。
“陛下,”她开口,“团团替您,把‘家’字写圆了。这字上头缺的那几笔,他一天补一笔,补得比谁都好。您看您现在,磨木头磨废七块,胡子让人薅着不敢动,这哪是皇帝,这就是个当爹的。”
“皇帝这个身份,是朕替天下当的。”皇帝说,“爹这个身份,是朕自己想当的。悠悠,这笔账朕算得清。”
“得嘞,这笔账我认。”林悠悠笑,“那我明儿让德妃把这段记她册子上?”
“记。”皇帝点头,“让她记准一点,”
“记准什么?”
“就记:某年某月某日,朕的胡子被嫡皇子薅掉三根,朕没生气,还留着当宝贝。”皇帝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果然三根短须,“朕打算夹进朕的私匣,跟李尚书那道折子放一块儿。”
话音刚落,墙头上探进来一个脑袋。
“放不进去了。”德妃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陛下,您那私匣,本宫昨儿替您整理过,满了。头一样是方知白的史稿,第二样是李尚书的检讨折子,第三样是那张‘祝铁蛋好’的贺帖,第四样是团团薅的胡子,前天您就夹进去过一回了,三根,本宫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