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春末，御苑里的杏花开过了头一茬，中宫的院子比往年都要热闹。
团团三岁半了。
这三年过得快，快到林悠悠翻《团团成长账》，账本已经记到第四本了。第一本的最后一页她记得最清楚，写的是团团十一个月那天的壮举：那天他撒开姨母的手，摇摇晃晃自己走了七步，从奶娘怀里一路扑到她怀里，稳稳当当。就在同一天，他还喊出了人生头一个字，喊的是“娘”，虽然含含糊糊，但千真万确。
那一笔底下，德妃还补了一行小字：比他爹当年强。据老宫人说，陛下十一个月的时候，只会哭，哭得还特别响。
如今三年过去，当年那个走七步的小不点，长成了满院子疯跑的小炮弹，体重三十一斤，一年长四斤半，账上记着，德妃核过，说是标准。
这天午后，团团正在院子里表演他的拿手绝活。他从廊柱这头起跑，胖乎乎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路助跑冲过半个院子，最后一头扎向他娘的怀里。
“娘——”
林悠悠一把捞住，稳稳兜住那股冲劲，抱了个满怀：“慢点跑！你这个冲刺的劲头，你爹当年平叛都没你勇。”
廊下喝茶的皇帝放下茶盏，慢悠悠开了口：“朕听见了。”
“爹！”团团一听这声音，立刻从他娘怀里挣出来，调转方向，又一头朝廊下扎过去。皇帝伸手接住，被撞得往后仰了仰，笑着骂道：“好小子，劲儿又见长了，改日朕教你怎么卸这股力。”
“陛下，”德妃坐在栏杆上嗑瓜子，头也不抬地泼冷水，“他才三岁半，您就打算教他卸力了？”
“早点学，摔不着。”皇帝把儿子架上肩膀，回答得理直气壮，“朕三岁的时候，已经跟着侍卫偷偷扎马步了。”
“所以您三岁那年的膝盖，如今阴天还疼。”德妃把瓜子壳吐进碟子里，“刘太医的方子本宫可看过。三岁扎什么马步，幸亏团团的爹如今开明了，不然这孩子也得落个阴天腿疼。”
团团骑在爹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威风得很。他伸手就薅住了皇帝的胡子，这个毛病三年了都没改，皇帝的胡子也遭了三年的殃。不过皇帝如今已经练出了条件反射，胡子刚被扯动，头就微微一偏，手掌顺势上去一包，把儿子的小爪子整个攥进掌心里。
“薅够了没有？”
“没够！”团团在爹脖子上咯咯地笑，“爹的胡子，好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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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传来一阵动静，院门开了，进来的是德妃宫里的小宫女，捧着新做的夏衣来送。德妃如今翻墙翻得少了，不是不想翻，是翻不动了，这位皇贵妃这三年跟着林悠悠学吃，又到了发福的年纪，上个月翻墙的时候卡在了墙头上，下不来也上不去，正好被团团当场逮个正着，小家伙在墙根底下拍着手喊了半天“姨母爬墙，姨母爬墙”，闹得半个后宫都知道了。打那以后，德妃改走正门了。
“姨母！”团团眼睛尖，立刻从他爹脖子上出溜下来，扑向刚进院门的德妃。
“哎哟，”德妃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眉头一皱，“又沉了。上个月称的，多少来着？”
“三十一斤。”林悠悠答得利索，“账上记着呢，一年长了四斤半，标准体重。”
“标准，标准。”德妃抱着孩子坐到廊下，颠着他说话，“本宫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这小东西，比你当年听话一百倍。让他坐着吃饭他就坐着吃饭，让他说‘请姨母安’他就一字不落地说‘请姨母安’，一点都不闹腾。”
“那当然。”林悠悠抱着胳膊，下巴微微一扬，“基因好。”
“基因是哪两个字？”
“就是……随我。”
院子里一圈人全笑了。团团在德妃怀里也跟着咯咯地笑，也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反正他笑得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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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各家来串门的人陆陆续续到了。这是中宫这三年养成的老例，隔三差五，傍晚大家到院子里聚一聚，谁都不拿架子，来了就是坐着说话吃东西。
郑贵妃头一个进门，拎着一坛新腌的糖蒜，人还没站稳就先喊上了：“团团！姨婆考你，这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糖蒜！”团团脆生生地答，“郑姨婆说过的，好东西，得等时候！”
“哎哟我的天。”郑贵妃一拍大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话说了三年了，他记了三年，这孩子到底随谁？”
孟嫔跟在后头进来。她如今的差事是团团的启蒙副手，不过按宫规第三十二条，六岁之前的功课只有吃、睡、玩三项，所以她带的“启蒙”，其实就是陪着玩。她今天带来的是学堂幼学班的画作，一群四五岁的孩子画的“小殿下跑步图”，一张一张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团团挨个儿点评，小手指着一张说“这个不像！我没这么胖！”，又指着另一张说“这个像！画得好！”，把画得好的那张举起来，让孟嫔带回去给画画的孩子发糖。
赵婕妤送来一篮子新摘的枇杷，黄澄澄的还带着叶。太后那边打发人送了碗冰镇的百合汤过来，捎的话也是老话，叫孩子别贪凉，一口一口喝。
皇帝坐在廊下，一边批折子一边看儿子满院子跑，批两行字就抬头看一眼，看完了再低头批两行，折子批得比在乾清宫慢了一半，但他一点也不急。
太阳一点一点西斜，院子里闹哄哄的。团团跑累了，最后爬到他爹的腿边，就着批折子的姿势窝进爹的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那么睡着了。
林悠悠坐在台阶上，就那么看着。
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儿子睡熟的那张小脸，看着廊下那个一手批折子一手搂孩子的男人，看着石桌上孩子们画得歪歪扭扭的画。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老很老的事，老到得使劲往回翻才翻得出来。她刚穿来那阵子，缩在冷宫偏殿里，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给自己定过一个人生目标。那目标说出来能把人牙酸掉，就一条：死之前，把御膳房吃遍。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能混到这一条，就算没白来。
现在呢。她掰着手指头数：御膳房早吃遍了，不光吃遍了，还吃出了个改良版，如今膳房的菜谱有一半是她定的；丈夫，有，质量上乘，会磨木头玩具，胡子随便薅；姐妹，有，一个顶十个，账本记到第四本了；孩子，有，三岁半，三十一斤，满院子跑；这座宫，不斗了，人人忙着腌糖蒜、养蚕、种花、办学堂，谁也没空害谁。
她靠着廊柱，慢慢闭上眼睛。
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枇杷的甜味和百合汤的凉气，还有郑贵妃跟德妃为一坛糖蒜到底腌几天才入味争得面红耳赤的动静。她听着听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值了。这两个字她在心里落了地，落得稳稳当当。
“悠悠。”皇帝的声音把她从半梦半醒里唤了回来，“睡着了？”
“没有。”她睁开眼，“就是歇一会儿。”
“歇着挺好。”皇帝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熟的儿子，又抬眼看她，“不过有一件事，正好趁现在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团团下个月满三岁半，按老规矩，该给他在御苑划一块自己的地方了，种点什么都行。”皇帝顿了顿，忍着笑说，“他今日自己提了个要求。他要种辣椒。说郑姨婆的辣椒，等时候等得最好。”
“批了。”林悠悠脱口而出，“种子明儿就找郑贵妃要。”
话音刚落，墙那边传来一声响动，是郑贵妃嫌走正门绕远路，抄近路翻墙回宫，正好把这番话听了个正着。她一条腿还挂在墙头上，整个人探过来，当场喊了回去：
“不用等明儿！本宫今晚就送过来！团团要种辣椒，本宫把地都给他提前翻好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