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深秋,六宫里头一个生炭盆的,是德妃的寝殿。
她今年五十一了。这数字她自己不认,太医院的脉案上白纸黑字写着,她掰扯不过,索性在账本空页上记了一笔赌气话:年岁一项,以本宫体感为准,四十九,永不递增。
这天下午,林悠悠照例过来看她,一进门就见德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出神,看了很久,不动,也不叫人。
“姐姐,看什么呢?”林悠悠问。
“看白头发。”德妃指指鬓角,“早上雪枝梳头,数出七根,本宫叫她拔,她说拔一根长十根,死活不敢下手。本宫想了想,算了,留着吧,这几根是熬出来的,拔了可惜。”
“我帮姐姐瞧瞧。”林悠悠凑过去对着镜子端详,“我去,哪有七根,雪枝眼神不行,顶多三根。”
“那更 好。”德妃乐了,“本宫的账,平白又赚回四根。”
林悠悠在旁边坐下,顺手替她理妆匣。理着理着,德妃忽然开了口,语速比平常慢。
“悠悠,本宫今儿照镜子,想起一桩事。本宫十九岁进宫,进门那天,本宫娘拉着本宫的手说,闺女,进了那道门就全靠自己了,争到的是你的,争不到的,一辈子埋在里头。本宫把这话记了一辈子,也照做了一辈子。头十四年,本宫一直打算着,这辈子就争到死,争到咽气那天,手里攥着位份,心里空着,就这么下葬。”
她转过头看林悠悠。
“如今呢?有你这么个妹妹,有团团那么个外甥,够了。这话本宫憋了好几年,今儿照着镜子,忽然就想说了。”
林悠悠手里捏着一支簪子,停住了。
“姐姐,你这生,赢在最后。”
“这话本宫爱听。”德妃把簪子接回去插进发髻,“本宫复盘过无数回。头十四年,赢过郑贵妃,赢过旧太子的母家,大大小小十几场,场场赢得提心吊胆,赢了头一件事是防下一场。遇见你之后,本宫头一回输了,就那一场,输得心服口服,然后发现,输了之后的日子,比赢了还舒坦。”
“姐姐,你那不叫输,那叫转型成功。”
“用你的话说,赛道换了。”德妃笑出声,“从争宠的妃子,改成记账的姨母。本宫如今一天的日子你算算:早上核账,晌午带团团,下午巡章程,晚上过去看孩子睡没睡。日子满得账本都记不下,哪还腾得出工夫想‘争’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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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会儿闲话,德妃起身,从柜里取出一本新册子递过来。
“本宫新开的账,你过过目。”
林悠悠翻开。封皮上写着五个字:《本宫平生账》。头一页是倒着往回记的:
十九岁入宫。二十三岁,头一回赢,升婕妤。三十一岁,封德妃,宫斗登顶,当夜彻夜没睡,不知道赢了什么。三十三岁,遇见林氏。三十四岁,输给她一场,开始给她记账。四十岁,合伙办学堂。四十七岁,搬空西六宫,争宠的位面改成课室。五十岁,抱上团团,当上姨母。
最后一行墨迹还新:“五十一岁,白头发七根,实为三根。此生盘点:不亏。”
“姐姐,后头还有半本空的。”
“留着往后记的。”德妃说,“本宫打算再记二十年,记到团团娶媳妇,记到这账本传给他,让他知道他这个姨母前半生什么样,后半生什么样。”
林悠悠合上册子,忽然问了一句多年没问过的话。
“姐姐,这些年宫里就团团一个孩子,你还是无子。你后悔过吗?”
这话搁从前是死忌,谁提谁掉脑袋。德妃听了只是摆手叫雪枝添茶,脸上一点波澜没有。
“头十四年是悔的。那时候无子等于没本钱,位份再高也是空的。本宫那些年夜里最怕想一件事:老了守一座空宫,跟先头那位老太妃似的,人没了三天才被扫洒的宫女发现。”
“那现在呢?”
“现在本宫的算盘换打法了。”德妃掰着指头,“本宫无子,可本宫有你娘儿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见得着团团,他见本宫比见他皇帝爹还勤。本宫病了,你带着太医堵门。等本宫走不动了,你信不信头一个来伺候的是你?”
“这个我不信。”林悠悠摇头,“头一个来的肯定是团团,我顶多排第二。”
“那更好。”德妃一拍扶手,“本宫无子,却有你母子,不空。本宫没生,份额一分没少,全是旁人心甘情愿送上门的。悠悠,本宫当过这宫里最狠的账房,这笔账算得最明白。”
林悠悠放下茶盏,坐直了。
“姐姐,那我也把话放这儿。往后不管多少年,宫里再进多少人、出多少事,有一句永不变——你永远是我姐。不是宫里称呼上那个姐,是我心里认的那个。我上辈子独生女,孤零零惯了,到这儿,老天爷补给我一个,还是顶配。这笔账我也记着,一辈子不销。”
德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得,两清了。姐妹之间,账算清了才走得远。这话也是本宫的教训——从前跟人交心,账不敢算清,怕算清了就散。跟你,本宫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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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林悠悠该回去了,团团每晚听娘讲故事,一天不落。
德妃送她到院门口。晚风起,雪枝拿披风追出来披上,劝道:“娘娘,回屋吧,风凉。”
“急什么,本宫送送。”德妃站在门口,望着林悠悠走远的背影,看了好一阵。
雪枝跟了她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主子脸上这个神色,不威严,不疲惫,就是很平,平得像账面最后一行数字终于落了定。
“雪枝。”
“奴婢在。”
“本宫这半生,值了。”
雪枝一愣,随即笑了:“娘娘,这话您说过。三年前小殿下出生那天,您在墙头上喊过一回。”
“那回不算。”德妃摇头,拢了拢披风,“那回是替悠悠高兴,顺嘴喊的。今儿不一样。今儿是本宫照着镜子,把自己的账从头到尾核了一遍,一笔一笔核完,自己得出的数。”
她顿了顿,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补了一句:
“今儿的,是真值。”
走两步又停下,回头吩咐:“把本宫那本《平生账》取来,今儿这条得记上。就写:某年某月某日,晚风,白发实为三根,与皇后对账两讫,姐妹之约,永不销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