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内阁送来一份题本,走的不是常规的路子,是李尚书亲自捧进乾清宫的。
题本上就一句话:《六宫新制》诸法,请择江南三州县试行。
这事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后宫这几年立的那些章程,账制、学堂、月例分例,早就在外头有了名声。起先是江南几个知县的家眷进京省亲,回去把“恩宠与例银脱钩”那套账法说给了自家老爷听。有个昆山知县听进了心,回去在县衙里试了试,把三班衙役的赏钱从“老爷高兴就发”改成了“按差定例,按月发齐”。结果一年下来,衙役没人再巴结师爷告黑状,没人再借办差的名义刮地皮,县里的讼案少了一小半。
这事层层递了上去,递到李尚书案头。老尚书研究了一个月,联合户部,上了这道题本。
皇帝批得痛快:准。试行一年,来年腊月回报。
一年后的腊月,回报到了。
这天晚间,皇帝揣着三份州县呈报,直奔中宫,进门就把卷宗往桌上一放,神情古怪,想笑又在憋。
“悠悠,你先看看这个。史官那边今日刚录完档,朕是越看越坐不住。”
林悠悠擦了手,翻开第一份。是常州府的:县学照后宫学堂章程改了考绩,一年下来,县学生员 retention,就是留得住人,往年县学的孩子念半年就跑出去帮工,今年一百二十个学生,跑的只有三个。
第二份是松江府的:织户按“计件定例”结算工钱,例银章程那套搬过去的,一年间织户添了两百余家,官府税收反增一成四。
第三份最绝,是个县衙的账本誊抄:新账法推行,账目分立,经手的和记账的不是一人,年底盘账,二十年没对平过的糊涂账,头一回平了。
林悠悠一页一页看完,半天没说话。
“陛下,我有个问题。”
“问。”
“这些法子,我没往外递过一个字。它们怎么出去的?”
“这就是朕今天来的原因。”皇帝坐下,“朕叫德全去查了。法子不是谁偷的,是各府家眷串门串出去的。京城这些年的官眷,进宫学过堂的、跟着你核过账的,回各家一学,各家再用到各家的庄子上、铺子上,再传给姻亲,姻亲传同乡。一道一道传出去的,没经过朕的旨,也没经过你的手。悠悠,你就在这宫里坐着,你的‘懒政’,自己走到江南去了,还走出了成效。”
“陛下。”林悠悠把卷宗一合,“我纠正一下。那不叫懒政,那叫好政。懒政是不干事,我这个是,法子定好了,它自己会跑,用不着我天天盯着。这在管理上叫可持续,叫制度红利。”
“好好好,好政。”皇帝摆手,“朕错了。可朕想跟你算另一笔账。这三份呈报,你看出什么了?”
林悠悠想了想。
“看出来了。”她说,“这三样法子,根子上是同一个东西,给人出路。后宫的账法,是让妃嫔不用靠争宠就有活路;学堂是让宫女太监有奔头;到了县里,是让衙役不用刮地皮就有例钱,让学生不用辍学就有前程。人有了正路走,就没人走邪路。这个理,搁后宫是这么回事,搁天下,还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个理。”皇帝身体前倾,“悠悠,朕登基这么多年,读过多少治世的策论,条条都往深里讲,讲法术、讲权衡、讲驭人。没有一篇讲到这个字上,‘路’。你就是给所有人修了条路,人自己就走上去了。李尚书在题本里写了一句话,朕念给你听,‘不治而治,不言而化,臣以为,此治道之至也。’”
“妈呀,”林悠悠说,“李尚书这马屁,拍出古文水平了。”
“他不是拍。”皇帝说,“他是真服了。朕也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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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后宫,反应最大的是德妃。
德妃拿着誊抄来的三份呈报,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遍,一拍大腿,直接从位子上站起来了。
“本宫算了三十二年账,头一回见账法还能这么用的!”她冲着林悠悠说,“松江织户那笔账,例银加计件,跟咱后宫的月例章程是一个模子!悠悠,你晓不晓得这意味着什么?你这一套,天下的衙门、天下的人家,都能套着用!”
“姐姐,我知道,我看了。”林悠悠说,“我就是有点晕。我当年定月例章程,是因为底下人为了赏钱打架,我烦得不行,想一劳永逸。结果一劳永逸到江南去了。”
德妃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那叫一个畅快。
“悠悠,本宫给你总结总结啊。你这些年,办堂是因为怕宫女没出路闹事,定账法是因为懒得算糊涂账,开边市是因为想吃口便宜胡椒——桩桩件件,出发点全是‘怕麻烦’‘不想累’。结果呢,堂办成了国器,账法定了县规,边市通了商路。”她一拍桌子,“你躺平,躺出个太平来!本宫活了五十一年,头一回见‘懒’字能懒出功德的!”
“姐姐,你这话我不爱听。”林悠悠抗议,“我那不叫懒,叫效率。”
“得得得,效率。”德妃摆手,转头冲雪枝喊,“雪枝!拿本子来!这条必须记,就记:皇后娘娘躺平,躺平出了太平,本宫作证,三州县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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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方修撰请旨入宫,为的是新制试行这件事的史稿定例。
起居注上已有那句“《六宫新制》择州县试行,成效著”,方修撰今日来,是要补皇后本传的。他拟了一段念给帝后听:
“后林氏,定六宫新制,账法、学制、例银诸法,先靖后宫,后及州县。三年之间,民受其惠,天下称贤。”
念完,方修撰拱手:“娘娘,臣下笔谨慎,‘天下称贤’四字,是各州县旌表、民间的口碑汇总,臣不敢虚写。娘娘若有指正,”
“方修撰,我指正一条。”林悠悠说,“‘称贤’这两个字,我担得起担不起,我不在乎。我就在乎一件事:你写史的时候,把我为什么定这些法子,也写上。”
“娘娘的意思是?”
“就写实话。”林悠悠说,“定账法,是因为后宫为赏钱打架,本宫嫌烦。办学堂,是因为宫女没出路,早晚出事,本宫想一劳永逸。方修撰,后人看史,要是以为本宫生来胸怀天下,那就学不去了。要让他们知道,起因可以很小,小到就是想让眼前这几个人过好日子,做着做着,就大了。这样的史,才有用。”
方修撰愣了半晌,提笔把这段话记了下来,末了长揖到底。
“臣修史二十年,头一回听人要求往史书里写‘嫌烦’二字。臣遵旨。臣以为,此二字,比‘贤德’值钱。”
皇帝在旁边全程没插话,等人走了才开口。
“悠悠,朕今儿算是看明白了。”他说,“你没想泽被天下,你只想不累。”
“对,陛下,这话就是全部实情。”
“可你越不想,越给了。”皇帝说,“朕见过多少大臣,日日想着建不世之功,办出来的全是折腾。你呢,你只想着眼前这几百口人别打架、有饭吃,法子顺着人性走,它自己就长了,长到了朕的江山里。悠悠,朕告诉你,你这份‘不想’,才是最真的功德。”
林悠悠听完,也没谦虚,也没推辞,端起茶喝了一口。
“得嘞,这话既然陛下说了,那我也认了。”她放下茶盏,“不过陛下,认归认,我有个条件。”
“讲。”
“下一批试行的州县名单出来,先紧着西北那几个。”林悠悠说,“打仗刚停那几个州,最缺的就不是银子,是路。让那边的人也知道,不扛刀,也有活路。这条办成了,我这个‘功德’,才算真圆了。”
“准了。”皇帝提笔就要写手谕,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她,“朕就是好奇,这条你也不图什么?”
“图。”林悠悠说,“图那边往后安生,边市的胡椒能再降两成。陛下,我馋辣酱好几年了,团团腌的那点,不够分。”
皇帝提着笔笑出了声,手谕落笔,头一句写的是:西北诸州,先行新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