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春。
中宫的庭院里,那株老海棠开疯了,一树的花压弯了枝。树下摆了张矮桌,桌上一盘点心,一壶新茶。
林悠悠倚在皇帝肩上,皇帝的胳膊很自然地环着她。德妃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团团,团团如今五岁半了,长了些个头,也长了些心眼,正伸着脖子够桌上的桂花糕。
“姨母,我够。”团团说。
“你够了三次了。”德妃把糕往他够不着的地方挪了挪,“这块是给你娘的。你娘吃了十年的桂花糕,比你资格老。”
“姨母小气。”团团撅嘴。
“姨母这叫规矩。”德妃板着脸,“先长后幼。学着点,回头你开蒙了,先生头一课讲的就是这个。”
“他先生头一课讲的是算术。”皇帝在旁边插话,“朕亲自定的课表。先学会算账,再学会讲理。”
林悠悠笑了,从德妃手里把那块糕拿过来,掰了一半给团团。
“得嘞,一人一半,谁也别吵。”她说,“姐姐,你看,这就是我这十年的治宫成果——所有矛盾,一块糕解决。解决不了的,两块。”
“歪理。”德妃说。
“歪理管用啊。”林悠悠咬了口糕,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你这十年的账本,哪一页不是靠糕摆平的?幼学班打架,一屉糕;郑贵妃跟赵婕妤抢戏台,两屉糕。”
“那不一样。”德妃纠正,“那叫以食化讼,是本宫账本上单独立的一项,叫‘点心维稳开销’,年年列支,笔笔清楚。”
皇帝在旁边听着,忽然笑出声来。
“你们俩,”他说,“一个皇后一个德妃,坐在这儿讨论糕点维稳。史官要是记下来,后世得以为朕的朝廷是个点心铺子。”
“陛下,这您就不懂了。”林悠悠说,“点心铺子怎么了?点心铺子不打仗、不内耗、人人有得吃。天下的衙门要是都办成点心铺子这个水准,您能在史书里躺赢一千年。”
皇帝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接话,就是笑。
风过来了,吹得满树海棠往下掉花瓣,落了一桌。团团伸手去接,接住一片,举起来献宝:“娘!花瓣!给你别头上!”
“来。”林悠悠偏过头。
团团从姨母怀里挣下来,踮着脚,认认真真把那片花瓣别在他娘的鬓角。别歪了,耷拉着,谁也没给扶。
林悠悠就这么顶着一片歪花瓣,靠着她的皇帝,看着她的姐姐追着满地跑的外甥喊“慢点儿,别踩着花畦”,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陛下,姐姐。”她说,“这宫,像家了。”
“因你在。”皇帝说。
“因咱仨。”德妃在旁边纠正,一边还揪着团团的后领子把他从花畦边上拎回来,“再加一个小的,咱四个。”
“咱四个。”林悠悠笑,“十年前谁能想到。我入宫那天,翠竹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想御膳房什么时候开饭。十年了,我从等饭的,变成管饭的了。”
“不止。”皇帝说,“你从等饭的,变成了朕的皇后,变成了这宫的家主,变成了江南三个州县抄章程的源头,变成了,”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变成了朕和团团,还有太后,还有满宫这些人的,那根主心骨。”
“陛下,你这段彩虹屁打腹稿多久了?”林悠悠问。
“三个月。”皇帝坦然,“朕早想说了,一直等个合适的日子。”
“那今天合适吗?”
“合适。”皇帝说,“海棠开了,糕是甜的,孩子在跑,太后昨晚睡得安稳,你姐姐的账这十年头一回全平,西北的边市上个月胡椒又降了两成。悠悠,朕找不出比今天更合适的日子了。”
林悠悠没说话,就靠着他,看德妃把团团拎回椅子上,看太后宫里的嬷嬷远远走来传话,说太后醒了,问他们几家子什么时候过去,说她那坛辣酱今儿正好开封,叫团团小跑着先去。
团团一声欢呼,蹿出去了。德妃骂了句“慢点跑”,起身去追,追了两步又回头,冲这边喊:“悠悠,晌午别做饭了,都上慈宁宫吃!娘儿俩做的酱,得全家一起尝!”
林悠悠应了一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跑远,又看看身边这位。
“陛下,”她说,“我跟你算笔账。”
“你算。”
“十年前,我穿越醒来那天,是个三章必死的炮灰。按原剧本,我现在坟头的草都三茬了。可如今,我有一座不打架的宫,一个肯给我打三个月腹稿彩虹屁的丈夫,一个把我的账本当命根子的姐姐,一个天天闹我的娃,还有个拉过钩说好一起住到团团的团团满地跑的老太太。”她伸出手,一样一样掰着指头,掰完了,把手摊开,“陛下,你替我算算,这笔账,我当初投了多少本钱?”
“一块偷来的桂花糕。”皇帝说。
“对。”林悠悠说,“本钱一块糕。”
“产出呢?”
“产出啊,”她想了想,“产出是一个‘家’字。陛下,我上辈子加班八年,没算出过这么高回报的账。”
皇帝握住她那只摊开的手。
“那这笔账,”他说,“往后再算五十年,朕陪你一起算。”
“五十年?”林悠悠挑眉,“陛下,我姐姐的账本上记着,她四十九,永不递增。我也打算照这个规矩办。”
“那你得先跟德妃把版权费结了。”
“用糕结。回头我烤一炉,糖多放一成。”
“多放两成。”皇帝说,“当年你说朕的糕糖放少了,朕记到今天。”
林悠悠笑得直不起腰,鬓角那片海棠花瓣终于掉了,落在桌上的桂花糕旁边。她拿起糕,最后一口咬下去,甜得扎实,甜到了头。
十年了。别人宫斗,她躺平,躺着躺着当上了皇后。这不是什么传奇,这就是一个加班猝死的社畜,穿成三章必死的炮灰之后,替自己挑了条松的路,然后把这条路,走成了一座家的故事。
这,就是摆烂后,我成了宠妃的故事。
远处慈宁宫方向传来团团的大嗓门,一路传到中宫的院子里:“娘!爹!快来!皇祖母开酱了!姨母抢不过我!”
“来了!”林悠悠扬声应。
她拉起皇帝,往花开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朝殿里喊了一嗓子,那嗓子的调子,跟十年前那晚一模一样:
“翠竹,开饭了!”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