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修完的第二天,林小满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春耕不等人,误了节气,秋天就得喝西北风。她家的两亩地在村东头,紧挨着河,土质不差,就是缺水。她先赶着家里那头老黄牛,用爹留下的那把旧犁翻地。
翻到晌午,两亩地才翻了一小半,她累得扶着犁把直喘,腰像断了一样。
她蹲在田埂上,回头瞅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旧犁,越看越别扭。直辕犁,辕是根直木,人跟牛都吃力,犁头入土的角度也不对,深一下浅一下,全凭手感。
“难怪这么累,这玩意儿的力学结构就有毛病。”她嘀咕着,捡了根棍子在地上划拉。曲辕犁。她前世去博物馆见过实物,课本上也画过结构图,弯曲的犁辕,可以转动的犁评控制深浅,重心靠前,牛拉着走又稳又省力。这东西在历史上本来就是农业的一场大革命。
她划拉着划拉着,猛地站起来。改!
家里那把旧犁的木架还能用,要换的是铁件。她数了数钱,修桥分了五百文,买粮、油盐和药花去两百来文,还剩不到三百文。她留出买种子的钱,揣了五十文,第二天一早去了镇上铁匠铺。
铁匠铺的掌柜姓周,人称老周头,打了三十年铁,一双手黑得跟炭似的。林小满把要求一说,又拿炭条在他摊开的铁板上画图:“犁辕要弯的,这个弧度照着来。犁铧不是现在这种平板的,要带点弧度,往前送。还有这儿,加一个能活动的木销,往上调土翻得深,往下调翻得浅。”
老周头捏着铁板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个疙瘩:“闺女,我打了三十年铁,没见过这种犁。你这……哪学来的?”
“书上琢磨的。”林小满面不改色地把那套说辞又搬出来,“周师傅,你就照着打,打废了算我的,打成了,往后村里人要订犁,都上你这儿来。”
老周头将信将疑,收了她三十文的工本钱,答应三天后来取。
三天后,林小满拿到新犁,配上自己改好的弯木辕,当天下午就下了地。
一试,效果惊人。老黄牛拉着走得又匀又稳,犁头入土利索,翻出来的土垄整整齐齐。往常一天半的活,她赶着牛,半天就犁完了两亩。
村里人又围过来了。这回没人笑,都扒着田埂伸脖子看。
“这犁……咋回事?咋这快?”
“你们看那土翻的,深浅一个样!”
李铁柱第一个挤进来,蹲下身扒着犁辕左看右看,又站起来看那道弯:“小满,这个弯,就是省力的窍门?”
“对。直辕的时候,牛拉一分力,到犁头上只剩七分。弯过来,重心往前挪,力走得顺,十成能落到土里八成。”林小满拍拍犁把,“铁柱哥,你还看出啥了?”
李铁柱眼睛发亮:“这犁要是给全村用,一个人能顶俩!”
“可不是嘛。”旁边的六叔公不知啥时候也来了,捋着胡子,“往年这时候,家家都得雇短工翻地,一天二十文还得管饭。”
李铁柱搓着手:“小满,那个……这个犁,能不能帮我打一把?”
“能啊。”林小满笑,“你去找老周头打,就说是我画的图。工本钱照给,我不白忙,你跟我去镇上跑一趟,帮我把种子和一把新锄头捎回来。”
“得嘞!”李铁柱应得干脆。
事情比林小满预想的还顺。三天之内,村里五户人家陆续托人捎话订犁,都是手头稍微有点活钱的。老周头那边的铁活排上了队,林小满跟老周头讲好,每把犁她抽一成的介绍费,一把三十文上下,抽三文。钱不多,可这是细水长流。
地犁好了,种子也下了。林小满买了些粟种和一包豆种,豆子固氮养地,跟粟米套种,秋天两不耽误。她带着大牛把两亩地种得整整齐齐。
种完第五天,该浇水了,问题来了。
地是旱地种法播下去的,出苗可以等雨,可苗一出土,没水就长不起来。村东头这片地,祖祖辈辈靠的就是河里引水的那条老渠。老渠年久失修,淤了大半,更要命的是,河上游被赵大户砌了一道石坝,把水整个截进了他家的稻田里。老渠的进水口,干的,渠底裂得跟龟壳似的。
林小满沿着河道从下游走到上游,把赵家那道坝看了个仔细。坝砌得霸道,河道差不多给拦死了,只留了个豁口淌着一点水,下游的老渠根本进不去水。
村东头十几户的地,包括她家那两亩,全指着这条渠。
她回去的路上碰见六叔公,老头正蹲在自家地头发愁。
“六叔公,赵家这坝,砌了多久了?”
“去年秋天砌的。”六叔公叹气,“为这事,村里人去赵家庄上门说过两回,人家门房都不让进。也去镇上找过里正,里正去递过话,赵管家回了一句——水从他家地头过,他家先浇,天经地义。”
“官府不管?我记得朝廷有令,私截河道是犯法的。”
六叔公苦笑一声:“法是那么写的。可你一个庄户人家,拿啥去告?递个状子得花钱,请讼师得花钱,还没等审,赵家的礼先送到县衙了。闺女,忍着吧,庄稼人,忍字头上一把刀,也得忍。”
林小满没接话。她站在田埂上,顺着自己白天走过的河道,在心里把地形过了一遍。
赵大户的坝拦不住她。老渠的进水口在他家坝下游,可河是从北边山里下来的,往上游走二里地,有一段河湾地势高。从那儿开一条新渠,顺着东边的坡地绕下来,落差够,正好能把水送到村东头这片地。绕,完全绕开赵家的坝。他拦他的,我引我的,河水又不是他赵家缸里的。
工程量她心里也有数。二里地的渠,要挖土、要清两处小坡、渠身还得夯实防渗,不是一两家能干完的活。可要是村东头十几户人家一起上,各家出几个工,十天半个月,干得完。
干得完,村东头这一大片地就全活了。不光她家那两亩。
当天晚上,林小满在油灯下铺开一张草纸,画了起来。这回不是犁,是一条渠——进水口选在哪、渠线怎么走、坡度多少、过坡的地方怎么处理,一处一处标得清清楚楚。
大牛趴在旁边看:“姐,这画的是啥?”
“水渠。画好了,咱家的地就有水了,全村的地都有水了。”
“那咋挖?就咱们仨?”
“就咱们仨,挖到明年也挖不完。”林小满吹了吹纸上没干的墨,把笔搁下,“得全村一起干。可全村人凭啥听我的?得先找个说话有分量、又信得过我的人,跟我一起去挨家挨户说。”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村里的人。六叔公辈分高,可老头被赵家吓怕了,得有人先给他撑腰。里正那个位置,得等村里风向明朗了再去说。
想来想去,还是那一个人,修桥的时候全村都看见了本事,为人又实诚,在村里人缘不赖。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揣着那张图出了门,直奔村东头。
李铁柱正在院里刨木头,见她进来,手里的活都放下了:“小满?又有新活计了?”
林小满把图纸往他的木案子上一铺:“铁柱哥,这回不是活计,是个大事。你先看看,看完我再说话。”
李铁柱低头一看,念出了图上第一行字:“引水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