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林小满?”
村口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四五个衙役和一个捧文书的中年人。村里人远远缩着脖子看,没人敢上前。
林小满刚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两条小腿全是泥。大牛在前头一路小跑报信,脸色都白了:“姐,官老爷!好大的阵仗!”
她心里咯噔一下。得,赵大户动手了,告状了。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走过去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回大人,民女就是林小满。”
来人正是青阳县令沈时远,上任才半年,三十岁不到的年纪,脸刮得干净,眉眼清瘦,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满腿的泥上停了停。
“你就是带人挖渠的林小满?”
“是民女领头挖的。”
“人告你们私开河道、破坏风水。”沈时远声音不高,“本官亲自来看看。头前带路。”
林小满心里转得飞快。私开河道确实犯律,这点她修渠之前就想过,渠线全在公家河段和村东头无主的荒坡上,没占一分私田。可“破坏风水”这四个字最难缠,那是赵大户那张嘴随便编的。
她领着一行人往河湾走。沈时远一路不闲着,看渠口、看渠身,时不时蹲下去摸一把渠壁的夯土。到了进水口,他站住了,盯着那道石砌的渠首看了半天。
“这进水口,为什么选在这儿?往下半里也有河湾,路近一半。”
林小满答得干脆:“往下的河湾地势低,引出来的水流到半路就平了,进了村东头没劲浇地。这儿高,二里渠全程往下走,水自己就流到了,一分提水的力气都不用费。”
“渠底为什么垫这层碎石?”
“防渗。这一段是沙土,存不住水,不垫石头,水到半路就漏没了。”
“中途那个分水的口子,为什么开在那儿,不在渠尾?”
“渠尾那片地高,从渠尾分水浇不上去。半道上开口,借的落差,能自流进那几家的田。多开一道口多花十几个工,可往后年年省人力。”
沈时远问一句,她答一句,用词全是庄稼人的大白话,可道理一句是一句,没有一个字虚的。
沈时远不说话了。他顺着渠从头走到尾,又站在村东头,看着水正顺着垄沟漫进一片片田里,新翻的泥地喝着水,冒泡泡。
他身后那个捧文书的中年人是县衙主簿,凑上来小声提醒:“大人,赵家的状子上还写着‘惊扰龙脉,致村中风水败坏’……”
“风水?”沈时远哼了一声,指着渠首,“这渠首迎水面上尖,背后加撑,泄水分流,比县城南门那座官修的石堤还讲究。破坏风水的渠,能把旱田变水田?这话你信?”
主簿讪讪闭了嘴。
沈时远回头,看着那个满腿泥巴的姑娘,又问了一句:“修桥,也是你?”
李铁柱正好跟过来,抢着答:“回大人,桥是小人和她合伙修的,图纸是她画的!还有那新犁,也是她改的,村里如今五户用上了,一天能顶两天半的活!”
沈时远盯着林小满:“犁也是你画的?”
“是。家里那把旧犁太费牛,民女就……琢磨着改了改。”
“琢磨。”沈时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看着她。他出身工部世家,父亲做过工部侍郎,他从小在图纸堆里长大,什么样的门道他看不出来?曲辕省力、渠线借坡、分水口算落差,这不是“琢磨”,这是有人把《考工记》和治水的章法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的东西。一个十六岁、满腿泥的农家女。
“你读过书?”
林小满后背瞬间绷紧了。她垂着眼,声音放得平平的:“回大人,家父在世时是个读书人,教过民女几个字。剩下的,是家父留下的几本农书,民女闲时翻着看,看多了,有些事就……通了。”
“令尊怎么称呼?”
“家父讳明章,考了半辈子,只是个童生。”
沈时远看了她足有三息。这姑娘回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不闪,可每个字都收着,多一个字都不说。他心里那点疑团没散,可也没法当场戳破,戳破了又如何?渠修得规规矩矩,律条上挑不出错。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赵家那道坝,本官也看过了。私截河道,本官记下了,容后再办。你们的渠,照用。”
村里人围在远处听见这话,嗡的一下炸开了。
林小满刚要谢恩,沈时远又补了一句:“明日若得空,来县衙一趟。本官有些话要问你。”
说完他上了轿。轿子起了,衙役前后簇拥着,一路出了村。
轿子里,主簿低声道:“大人,您真要为一条渠召见一个村姑?赵家那边,只怕要说大人偏袒了。”
“偏袒?”沈时远掀开轿帘一角,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还淌着水的新渠,“她这条渠,替本官把赵家截河的把柄送到眼前了。这样的人,见一见,值。”
村口,人都散了,林小满还站在原地。
李铁柱凑过来,一脸后怕又一脸兴奋:“小满,县太爷单独召见你!这是好事还是……”
“不知道。”林小满把手心里那把汗在衣襟上擦了擦,“但明天这一趟,躲不掉。”
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县衙的方向,天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云,把月亮遮了半边。
“姐,”大牛在后面喊她,“回家不?”
“回。”林小满收回目光,脚步加快,“今晚把爹那本《齐民要术》再给我翻出来,我得把‘农书上看来的’这套话,捋顺了。”
#
